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,站在厦门站出口时,咸湿的风猛地扑了满脸。七年了,鹭岛。三角梅还这样疯长,从锈蚀的窗棂里、从斑驳的墙头,瀑布一样倾泻着紫红的、灼热的颜色,几乎要灼伤我的眼睛。 我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去鼓浪屿的渡轮。船晃着,海水在船底发出沉闷的咕噜声。对岸的别墅群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默着,像一排排褪色的旧相片。我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,脚下是百年榕树气根盘结的阴影,耳畔是隐约的、走调了的钢琴声——从哪扇窗后飘出来的?记忆突然尖锐地刺过来:也是这样闷热的午后,他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单车,载我冲下笔陡的坡,风灌满我的白衬衫,他后背的汗衫也湿透了,黏腻的。他忽然刹车,指着某栋洋楼二楼的拱形窗说:“以后,我们就在那儿住,晚上能听见海浪数拍子。” 那扇窗如今紧闭着,百叶窗漆皮剥落,像一只盲了的眼。 南普陀的香火味总这样浓烈,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。我跪在蒲团上,看着袅袅青烟,竟不知该求什么。求他平安?求我忘记?还是求这漫无目的的游荡,能有个尽头?起身时膝盖发麻,抬头看见殿前石阶下,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正踮脚去够供桌上的糖果,她母亲在旁轻声笑。那一瞬,我忽然想起离别的车站,也是这样的黄昏,我们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把一张撕成两半的电影票,默默塞进对方的行李箱夹层。那场电影,叫《情书》,我们终究没一起看完。 黄昏前,我走到了沙坡尾。避风坞的老渔船还在,缆绳在铁桩上磨出深痕。找了一家临海的咖啡馆坐下,点了杯冰美式。老板娘在吧台后哼歌,调子陌生又熟悉。海鸥的叫声、渔船发动机的突突声、远处轮渡的汽笛……所有声音都模糊了边界。我打开手机,没有新消息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自己模糊的脸。原来所谓“回来”,并非寻找某个具体的人或地方。只是把当年那个被海风、琴声和少年目光吹得鼓胀的自己,轻轻放回到这片潮湿的空气里,然后听见内心某处,长久以来紧绷的弦,终于“嗡”的一声,松了。 天快黑时,我离开了咖啡馆。没有去曾厝垵,没有去环岛路。只是沿着大学路慢慢走,看路边的凤凰木,在渐暗的天色里,一树一树,开得如同白昼最后的燃烧。我知道,明天我依然会坐上离开的车。但有些东西不同了。比如这风,它不再只是吹乱头发的风,它是穿过无数个平行时空,最终在此刻,轻轻拂过我脸颊的,鹭岛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