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,像无数细小的鼓槌在敲打失眠者的神经。陈默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橡木门时,屋内的煤油灯正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她坐在丝绒沙发里,指尖夹着的女士香烟明明灭灭,灰烬落在他三年前送她的波斯地毯上。 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比记忆里沙哑三分,左颊那道月牙形疤痕在昏光里像枚锈蚀的钥匙。 陈默没接话,只把湿透的风衣搭在椅背。壁炉早已冷透,玻璃罩上积着薄灰,倒是她膝头摊开的皮面日记本,崭新得与这屋子格格不入。他认得那本子——民国三十七年冬,他在上海霞飞路替她买的生日礼物,扉页还留着褪色的钢笔字:“给阿昭,愿长夜无梦。” “你在查我。”阿昭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蛇一样钻进她衣领,“从你上周跟踪我到城西墓园开始。” 陈默的右手下意识摸向肋下。那里本该别着警用配枪,现在只有一道陈年枪疤在隐隐发烫。他调任刑侦支队第一天,卷宗里就出现这个名字:1949年7月,女特工“夜莺”在码头枪杀两名军统特务后失踪,现场遗留的珍珠耳坠与阿昭耳垂上这对完全一致。 “1949年8月12日,”阿昭突然念出日记里某页内容,“你把我反锁在仓库,自己冲进爆炸现场。为什么?”她抬眼,眼尾细纹在灯下如蛛网,“那年我二十四,你才二十。” 陈默的呼吸滞了半拍。档案记载那晚码头仓库发生瓦斯爆炸,两名共党嫌疑人殉职。没人知道第三个身影从后窗翻出时,怀里揣着尚未拆封的氰化钾胶囊。 “你根本没死。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“这些年你在替谁做事?” 阿昭忽然笑了,把香烟摁灭在黄铜烛台里。她解开旗袍最上面一颗盘扣,锁骨下方露出新鲜的手术疤痕——和陈默上周勘察的碎尸案受害者伤口位置完全一致。 “暗夜里的情事啊,”她凑近,发丝扫过他耳际,“从来不是风月,是借体温藏匿罪证。”日记本“啪”地合上,露出封底暗格里的微型胶卷,“就像你当年藏起的那半张胶卷,其实在我手里。” 屋外传来汽车引擎声,两道灯光刺破雨幕。阿昭起身整了整旗袍,像整理即将谢幕的戏服:“他们要来了,我的‘新身份’需要补办手续。”她走到门边又回头,“对了,墓园第三排第七座,你母亲墓碑后的水泥板——该松动了。” 陈默僵在原地。母亲1951年病逝的档案在他脑中轰然碎裂。壁炉架上,那盏从不使用的煤油灯突然“噼啪”爆出灯花,火苗窜起的瞬间,他看清了灯座内侧刻着的极细小字:夜莺不眠,长夜将明。 雨声更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