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木槿花又开了,春娘蹲在井台边搓洗着永无止尽的衣裳,青瓷碗里倒映着四四方方的天。这是她嫁进李府的第三个春天,也是她第三次看见新姨娘坐着花轿从角门进来。手指在冰水里冻得发麻,她却想起十六岁那年,也是这样的春日,阿诚隔着篱笆塞给她一枝开得正盛的迎春花,说:“等攒够钱,我就来赎你。” 那时侯,春娘是城西绣坊里最灵巧的姑娘,手指翻飞间能绣出活过来的蝴蝶。阿诚是码头扛包的穷小子,却总把最好吃的糖炒栗子留给她。他们约定在腊月成亲,可腊月还没到,绣坊老板娘就把她卖进了李府——用五十两银子换了三匹云锦。 李老爷的胡子花白,总爱捏着她的下巴说“像朵带露的春花”。春娘不哭不闹,只是从此不再哼山歌。她依旧绣花,给老夫人绣寿屏,给少爷绣荷包,可每一针都带着看不见的戾气。前些日子,老夫人赏了她一对玉镯,她当晚就褪下来塞进了床底。月光照进来时,她盯着那抹温润的光看了整夜。 今日不同。管家来传话时,她正在给少爷补开宴的蟒袍。说是江南来的盐商看中了她,愿出三百两银子。李老爷在花厅里笑得声音发颤,老夫人捻着佛珠说“也该放出去透气了”。春娘手里的金线“啪”地断了。 她慢慢放下袍子,走到妆台前。铜镜里的脸依旧年轻,眼角却有了细纹。她打开梳妆匣最底层的暗格,取出阿诚给她的褪色绣帕——当年他偷偷用省下的铜板买的,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并蒂莲。帕子早已磨得发软,她却用指尖一遍遍摩挲着。 “春娘,收拾收拾吧。”丫鬟在门外催。 她应了一声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。转身时,目光落在窗棂上停着的一只蓝蜻蜓上。春日午后,蜻蜓翅膀颤动着,像要冲破什么。春娘忽然笑了,她把绣帕重新叠好,却不是放回暗格,而是轻轻按在了心口的位置。 入夜后,她端了碗参汤去书房。李老爷正核对账本,见她来,脸色和缓:“你倒是明白人。”春娘垂着眼,将汤碗轻轻放在案头。袖中滑出一把黄铜钥匙,悄无声息地落在账本缝隙里——那是库房的,昨夜她偷拓了锁芯。 “老爷,”她抬起头,眼底映着烛火,“江南潮湿,妾身想带些家乡的泥土去。” 李老爷不疑有他,挥手让她退下。 回房路上,春娘在抄手游廊里停住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进黑黢黢的角门。她摸了摸胸口,绣帕的轮廓隔着衣料微微凸起。井台边的木槿花瓣飘下来,沾在她鬓边。她没去拂,只是望着那扇从未开启的后门,忽然很轻很轻地说: “阿诚,这次换我来找你。” 远处更鼓响了,一声,又一声。她转身时,裙摆扫过满地落花,像碾过一段即将被风吹散的旧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