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的家宴定在晚上六点。陈建国提前三小时到酒楼,反复核对菜单:清蒸鲈鱼不能有刺,红烧肉要切小块,女儿林小雅爱吃的那道糖藕必须摆在她右手边——她七岁那年因这道菜被烫伤,此后十年,陈家餐桌上再没出现过滚烫的汤汁。 “你总是这样。”妻子林秀芳推开包厢门时,旗袍下摆扫过门槛,“小雅三十岁了,你当她还是那个怕烫的孩子?”陈建国没接话,只将菜单往她面前推了推。墙上挂钟的秒针走着,像在倒计时。 七点整,小雅来了。黑色连衣裙,锁骨处有道浅疤——那是高二跳楼未遂留下的。陈建国起身替她拉椅子,手被她轻轻避开。“爸,”她坐下时忽然说,“妈上周去心理诊所的事,你知道吗?”空气凝住。林秀芳的筷子“啪”掉在骨碟上。 陈建国想起二十年前。他作为劳模站在领奖台上,台下记者闪光灯如潮。那天小雅发高烧,林秀芳独自抱着女儿去医院。后来邻居说:“陈家媳妇命苦,男人心里只有奖状。”他当晚把金质奖章锁进抽屉,从此再没打开过。 “模范家庭。”小雅笑了,切着鲈鱼,“市里去年还给我们家拍了宣传片,对吧?爸爸教子有方,妈妈贤良淑德。”她抬头,眼尾的红像胭脂,“可你们知道吗?我七岁那年不是被藕汤烫伤——是爸爸推翻了汤碗,因为那天他评先进落选。” 林秀芳突然捂住嘴。陈建国看见她手腕内侧的淤青,昨天她说是“碰的”。原来去年冬天她深夜咳嗽不止,不是感冒,是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的副作用。而他,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比去年深了许多。 “模范?”小雅从包里抽出三份文件——心理评估报告、家庭暴力报警记录、陈建国去年给小三转账的截图,“现在媒体最喜欢反转剧情了。”她手机屏幕亮着,直播界面显示在线人数已破十万。 陈建国终于动了。他拿起糖藕,慢慢放进自己碗里,然后推翻桌面。瓷盘碎裂声中,他第一次听见自己说:“对不起。”声音轻得像叹息。但小雅已经对着镜头微笑:“家人们,看,这就是我父亲第无数次‘表演’——用破坏证明悔过。” 窗外烟花升起,照亮满地狼藉。林秀芳弯腰捡碎片,手指被划出血珠。陈建国想替她包扎,却见她躲开,轻声说:“建国,我们离婚吧。这次,别再用‘为了孩子’当借口了。” 直播突然中断。包厢只剩一家三口,和一地月光。远处传来《常回家看看》的旋律,从酒楼大厅飘进来,讽刺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