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洼里的雾气还没散尽,老陈就蹲在茅草棚后,手指摩挲着猎枪的纹路。三十年了,这片湿地的鸟逐年减少,像他额头的皱纹一样,清晰又让人心疼。今天的目标是只苍鹭,白得像一团移动的云,总在芦苇荡边缘起起落落。 枪声在清晨格外刺耳。鸟没打中,倒是惊起一片麻雀,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。老陈没动,盯着空荡荡的芦苇梢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,总缠着他讲打鸟的故事。后来儿子去了城里,发来消息说湿地要建公园,不准再打鸟了。他回了个“嗯”,把手机塞进兜里,继续上膛。 其实他早就不靠打鸟吃饭了。儿子寄的钱够用,可他就是想摸摸这杆枪。枪是父亲传下来的,黄铜底火都磨亮了。父亲说过,打鸟不是杀生,是跟山风学规矩——打小的不打了的,打怀孕的不打了的,只取三餐所需。可如今哪还有那么多讲究?上个月,他看见半大的孩子用电瓶打野鸭,一网下去,羽毛混着血水漂满河面。 太阳爬高了,雾气散成蝉翼般的纱。那只苍鹭又飞回来,单腿立在浅水处,脖子弯成问号。老陈的呼吸慢下来,枪管纹丝不动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三十年,就像个笨拙的猎人,总在瞄准远处的鸟,却从没真正看清过自己的靶心。儿子劝他放下枪时,他以为是嫌他老糊涂;护林员来宣传禁猎时,他当成多管闲事。可今早,当他看见苍鹭在晨光里梳理羽毛,那专注的样子,竟让他想起妻子在世时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的模样。 手指离开扳机。他慢慢收枪,动作比举起时更稳。转身时踩断一根枯枝,脆响惊动了苍鹭。鸟儿腾空而起,盘旋两圈,向湿地深处飞去。老陈坐回茅草棚,点起旱烟。烟雾升腾时,他第一次觉得,这枪管里的铁锈味,其实和三十年前一样,只是他的鼻子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管用了。 回家的土路弯弯曲曲。路过村口公告栏,新贴的湿地保护宣传画上,苍鹭正展翅。他停下,用烟斗轻轻敲了敲画上鸟的眼睛。烟灰簌簌落下,盖住了“禁止狩猎”的红字。傍晚,儿子打来电话,兴奋地说公园规划通过了,要留一片纯鸟类保护区。老陈听着,嗯了一声,望向窗外。暮色里,真有两只白鹭掠过稻田,翅膀切开晚霞,像两片不会掉落的云。 他悄悄把猎枪拆了,枪管埋进后院的石榴树下。子弹留了一颗,压在枕头底下。不是留着打鸟,是告诉自己:有些靶心,得先学会看不见,才能真的打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