睁开眼时,搪瓷缸里还泡着半截劣质茶叶,墙上的月份牌停在1977年5月。陈建国摸了摸身上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掌心残留着二十一世纪女儿发烧时滚烫的触感——他回来了,回到恢复高考前夜,怀里却多了个三岁崽。 前世的他熬过十年寒窗,却在女儿出生后为生计奔命,连高考消息都是从妻子叹息里听来的半截。如今重活一世,他攥着兜里皱巴巴的八毛钱,忽然笑出声。巷口槐树下,几个知青正为“大学生”三个字眼神发亮,而他抱着崽穿过喧闹,裤兜里粮票哗啦响。崽崽的小手揪着他衣领,奶声奶气问:“爹,啥叫大学呀?” “爹教你认字的地方。”他蹲下来,用捡来的粉笔在青石板上写“人”字。崽崽歪着头啃手指,他想起前世女儿总抱怨他忙,连家长会都没去过。这次他把崽崽扛上肩头:“走,爹给你买麦乳精。” 供销社里,玻璃柜台后的售货员用秤称着红糖。陈建国盯着货架上的铅笔盒,忽然转身问:“同志,有没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?”满屋人静了静。知青老张嗤笑:“买书?不如攒钱买块上海牌手表!”陈建国没答,摸出全部钱买了套旧书。回家路上,崽崽趴在他背上睡着了,呼吸温热地吹着他脖颈。 夜里煤油灯噼啪响,他左手翻着泛黄教材,右手拍着崽崽后背。窗外传来广播声:“我国将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……”他笔尖顿了顿,墨水在“函数”二字上洇开。崽崽梦中呢喃:“爹,我要吃大白兔……”他合上书,从铁皮盒里抠出最后半块糖,小心剥开塞进崽崽嘴里。 真正难的是 July 暑热。崽崽突发高烧,赤脚医生摇头要送县医院。陈建国翻出前世记忆里的物理公式,用搪瓷缸、竹筒和井水做了简易蒸馏装置,煮出清水喂崽崽。邻居大嫂隔着篱笆喊:“陈建国!你娃儿不退烧,整这些虚头巴脑的!”他没抬头,用湿毛巾一遍遍敷着崽崽额头。凌晨四点,汗湿的崽崽终于嘬着手指睡沉。他盯着梁上结网的蜘蛛,忽然懂了——这一世他拼的不是高考,是让怀里这个小生命,永远不必在“读书”和“活命”间做选择。 放榜那日,县中学红纸贴出录取名单。他挤在人群里没找自己名字,却看见“陈小树”三个字在理科榜第三行——那是他用崽崽户口本报名的少年班预考。回去时,崽崽举着半截铅笔跑过来:“爹!我画了大学!”纸上歪斜的太阳下,两个火柴人手牵着手。陈建国抱起他转圈,笑声震落屋檐的土。远处广播正放着《青年圆舞曲》,1977年的风穿过新拆的土墙,把煤油灯吹得晃了晃。他忽然想,或许重生真正的意义,不是弥补遗憾,而是让爱在错位的时空里,长出新的年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