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第三只垃圾桶倒了的时候,陈默正从馊水桶里捞出半块面包。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校服洗得发白,是这城西烂尾楼区里最标准的“垃圾虫”。我蹲在旁边修自行车链子,链子卡了半小时,其实我只是在看他——看那双曾经在全省数学竞赛照片里闪着光的眼睛,如何被生活磨成两粒蒙尘的玻璃碴。 “那个,”我拧好最后一颗螺丝,声音不大,“链子修好了,要不要搭车?” 他警惕地往后退,面包护在胸前。我指了指自行车后座绑着的纸箱,里面露出半截《流体力学导论》——那是我昨天从废品站花三块钱买的。他眼神动了。 “你认识我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 “全市模考第一,陈默。”我踢开脚边的空酒瓶,“后来你家破产,你退学打工,债主把你打工的店砸了。报纸登过。” 他猛地抬头,像被针扎了。巷子外传来醉汉的骂声,他下意识蜷缩。我拍拍后座:“坐吧。去我那儿,有热水澡,有床,没债主。” 他犹豫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要失败了。他终于把面包塞进垃圾桶,坐上后座,没扶我的腰,只是死死抱着那本湿漉漉的书。风灌进他破洞的袖口,我踩得很慢,听见他轻轻的、颤抖的呼吸。 我那间租来的阁楼只有十五平米,但有窗,有能反光的旧镜子,还有唯一一张床。我指指卫生间:“热水器有点旧,但能洗澡。”又指指床:“你睡,我打地铺。” 他站在门口,像打量另一个星球。当晚他洗了很久,水声停了,门开了一条缝,他穿着我宽大的T恤,头发还在滴水,站在我铺好的地铺前。 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 “因为我也是‘路人甲’。”我躺下,看着天花板漏雨的渍痕,“三年前我在电子厂流水线,旁边大姐的儿子高考落榜,跳了河。我那天请假了,要是没请假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或许能拉他一把。我后来总想,如果当时有人多看一眼,多说一句呢?” 他没说话。半夜我听见窸窣声,睁眼看见他坐在床边,对着窗外零星的星光,一页一页,把那本湿透的书摊开晾在膝盖上。封皮已经脱落,内页字迹模糊,但他读得很慢,很用力。 第七天,他问我借纸笔,在废报纸背面写写画画。第十天,他红着脸问:“如果……我想重新学,从初中知识开始,还来得及吗?” “怎么来不及?”我把积灰的二手教材堆上桌,“我白天去送外卖,你自学。晚上我回来,给你讲题。” 他猛地抬头,眼睛终于清亮了点,像暴雨后云缝里漏出的光。 一个月后,他算出我送餐路线的最优解,省了二十分钟。两个月,他用三角函数帮我算出阁楼漏雨点的规律,买了便宜补漏胶。三个月夜,我们挤在小桌前,他解出一道高中物理竞赛题,笔尖划破纸,兴奋得手抖。 “我能去考成人高考吗?”他问,声音发颤。 “能。”我说,“但得先填饱肚子。明天开始,你帮我规划送餐路线,算提成,工资按外卖员标准开。” 他愣了愣,突然笑了,那笑容生涩,却像冻土里钻出的第一茎绿芽。 后来他考上本地大学的夜大,白天送外卖,晚上上课。再后来,他找到算法岗的工作,搬走前夜,我们蹲在阁楼吃泡面。他忽然说:“哥,那天你修自行车,链子根本没坏。” 我抬头,热气模糊了眼镜。 “你观察我三天了。”他低头搅着面,“但你是第一个,没把我当垃圾的人。” 我吹了吹烫嘴的面汤,没说话。巷口垃圾车正经过,清早的阳光斜斜切进阁楼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那些曾经埋住天才的尘埃,原来也可以被光,一粒一粒地照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