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“广寒宫三期”工程的包工头,老张。这年头,月球开发成了香饽饽,地球上的大公司们举着钞票蜂拥而至,我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,有朝一日会戴着宇航头盔,在陨石坑边儿上给一帮“宇宙民工”发考勤表。 手底下这帮人,是个十足的“星际杂牌军”。有从火星殖民地来的老师傅,说话带股子铁锈味,总抱怨月壤没火星红土好捏;有几个是从小行星带飘过来的“漂流工”,身板瘦但胆子大,专爱接舱外维修的险活;最让我头疼的是那几个来自地球“深空技校”的实习生,书本知识一堆,一上手,好嘛,能把柔性太阳能板装成拖拉机耙子。我的日常工作,就是在这片寂静的灰色荒原上,协调这锅“星际大杂烩”。工期是死命令,地球总部每周发来一屏冰冷的进度条,而我们面对的是月球自转带来的长达14天的“月夜”——设备会冻僵,士气会掉到谷底,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微陨石,像隐形的小偷,专偷管线接头。 最经典的一次,是安装主舱段的穹顶。火星老师傅坚持用老派的“热胀冷缩”预算法,实习生却掏出全息模拟,非要按“零重力流体力学”来。俩人在月面吵得头盔直冒白汽,我叼着营养膏管,蹲在坑里瞅着他们。最后怎么解决的?我让实习生算,老师傅动手,用最笨的吊索一点点试。当那片巨大的复合材质穹顶在模拟月夜前缓缓合拢,严丝合缝,所有人头盔里的通讯频道爆发出欢呼,那种震耳欲聋的寂静,比任何喝彩都动人。那一刻,我瞅着这片我们亲手“糊”出来的、像倒扣着巨大琉璃碗的基地,突然觉得,我们不是在搬砖,是在给人类的新客厅,一砖一瓦地镶边儿。 生活?没什么生活。氧气是配给的,睡眠舱是共享的,娱乐是看地球升起——那颗蓝莹莹的、挂着云絮的星球,美得让人心慌。常有人问我,图什么?图地球老家那点拆迁款早不够买套房了?图这鬼地方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?我总嘿嘿一笑,指着那些在极端环境下依然运转的设备说:图这个。图把不可能变成“已完工”的这份瘾。我们这帮“包工头”和“民工”,是拓荒时代最后一批手艺人,工具是扳手和焊枪,图纸是星辰和大海。 下个月,要处理“月震带”的管线加固,地球总部催得紧。我拧着钛合金扳手,看着远处环形山脊线上刺破黑暗的探照灯。这儿没有KPI,只有“活下来,把活干完”。这大概就是最原始的契约。至于家?基地的每块舱壁,都是家;每一个并肩在真空中喘气的同伴,都是家人。而这广寒宫,终会人声鼎沸。到那时,我或许会回地球,找个有树的地方坐坐。但现在,我得去查夜班了,真空里的夜,冷得很,但我们的灯,亮得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