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,我揣着最后半袋糙米踏入青石县时,城墙上的砖缝里都透着穷气。百姓逃亡过半,县衙后院生满荒草,老衙役苦着脸说:“大人,这烂摊子,神仙来了也愁。”我蹲在田埂上,抓起一把泛白的盐碱土搓了搓,忽然笑了——愁?愁就从头愁起。 头年开春,我带着仅剩的二十个老弱,在碱最重的北洼地挖沟排水。夜里点着松明子改土,手指磨出血泡,混着泥巴黏在锄柄上。村里赵铁柱梗着脖子说:“盐碱地能种出粮食?祖坟冒青烟!”我一声不吭,把从邻县偷换来的耐碱稻种,一颗颗埋进试验田。秋收时,金黄的稻穗压弯了秆,赵铁柱捧着第一袋新谷子,手抖得厉害。 二年治本。我拆了县衙两间厢房,改成学堂,请不出先生,就自己晚上点灯教《千字文》。又领着百姓把盘山几年的土匪窝摸清了,不剿,反而把匪首二狗子请来,说:“给你百亩荒地,种得出粮,以前的账一笔勾销。”二狗子愣了半天,带着兄弟们扛起锄头。次年春,官道修到邻县边界,茶摊酒肆渐渐冒头,南来北往的商队开始在我这歇脚。 第三年清明,县里第一次办起灯会。我正和八十岁的陈老爷子在衙门门口下棋,一队“商旅”在夜市里转悠,为首的女子眼神太亮,看街边孩童背诗时,眉头竟微微动着。夜里她独自推门进来,官服下藏着劲装,烛火下轮廓锋利如刀。她问我:“你可知朕是谁?”我递过粗陶碗,碗里是刚沏的野菊花茶:“陛下若来,明日该有仪仗。您今夜是客,请喝茶。”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那笑里竟有些疲惫:“三年,你让逃民回流九成,税赋翻了三倍却不加征一文。朕初查你时,以为你是贪墨高手,用百姓血汗堆这太平假象。”我摇头,指向窗外——夜市未散,读书声从学堂隐约飘来,更远处,新开的作坊还亮着灯。“陛下,”我说,“臣没金库,只有这满城灯火。百姓夜里睡得踏实,心里有盼头,这就是真太平。” 她沉默到鸡鸣。走时留下一句话:“青石县这味药,朕要带回京去。”后来御史台来查过三回,最后带走的不是罪证,而是一本《县政纪要》。如今我仍坐在这个破衙门里批公文,只是偶尔会想,那夜之后,京城的天,是不是也亮了一盏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