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镇的夏天总是黏稠的,像熬过头的麦芽糖。爷爷的老房子在镇尾,青砖墙爬满爬山虎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尘埃在斜射的光柱里跳舞。七岁那年暑假,爸爸把我送来,说让爷爷照看几天。爷爷不说话,只是用蒲扇扇着风,眼角的皱纹像揉皱的纸。 捉迷藏是那会儿唯一的游戏。规则是爷爷找,我藏。老房子大得出奇,阁楼堆着发霉的蓑衣,厢房有口停摆的西洋钟,地窖黑得能吞掉声音。我总藏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:米缸后、衣柜夹层、供桌下——那儿有爷爷供的菩萨像,金漆剥落,眼神慈悲而空洞。每次被找到,爷爷只是笑,用长满老茧的手拍拍我头顶:“藏得再好,也会被找到。” 直到那个午后。我钻进地窖最深的稻草堆,数到一百,却迟迟听不见脚步声。爬出来时,整栋房子空荡荡的,爷爷的蒲扇静静躺在竹椅上。邻居说,爷爷去镇外看病了,可能要些日子。我忽然觉得,这次是我赢了——他再也找不到我了。 一个月后,爸爸来接我,红着眼眶。他没说爷爷病了,只把一盒褪色的玻璃弹珠塞给我,那是我们赌注的奖品。后来我才知道,爷爷肺癌晚期,那天他故意躲进地窖,是怕我见他咳嗽,怕我听见他疼得闷哼。他让邻居等足两小时,确认我放弃寻找后,才悄悄离开去医院。 十年后的清明,我独自回到老房子。爬山虎更密了,几乎吞掉半面墙。我习惯性地数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一百”,然后开始找——找那个总藏在米缸后、爱用蒲扇拍我头的老人。我推开地窖门,霉味扑鼻,稻草还在。指尖触到硬物,挖出来,是那盒玻璃弹珠,裹在油纸里,还有一张纸条,铅笔字洇开:“这次换你藏,爷爷来找。一直找,一直找。” 我坐在地窖门口,把弹珠一颗颗摆成圆圈。阳光终于照进这个角落,灰尘在光里缓缓沉降。原来最深的捉迷藏,不是藏进黑暗,是藏在至亲温热的呼吸里,等时间把躲藏的人,变成寻找的人。而有些躲藏,本身就是最漫长的寻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