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周三下午三点,走进“陈医生牙科诊所”的。门上的铃铛叮咚一声,冷气开得很足,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。陈医生五十来岁,白大褂一尘不染,笑容温和得像小学班主任。“别怕,很快。”他示意我躺上那把刷得发亮的治疗椅。头顶的无影灯刺得我睁不开眼。 他检查得极慢,冰凉的探针划过每一颗牙。“这颗,”他敲了敲我的右下智齿,“得拔。蛀空了。”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。助手是个沉默的年轻女孩,递器械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我注意到托盘里的钳子、凿子,样式很旧,铜柄处有深色渍痕,像干涸的血。陈医生拿起一支注射器,透明液体在灯下晃。“麻药,会有点胀。”针头刺入牙龈的瞬间,一阵尖锐的冷意窜上头颅。 世界开始模糊、旋转。天花板的花纹融化成漩涡。我努力想动动手指,却像被水泥封在身体里。然后,我听见了声音。不是陈医生说话,是另一种——金属刮擦骨骼的“吱嘎”声,缓慢、粘腻,伴随着轻微的、满足的吸气。我拼命转动唯一还能感知的眼珠。 透过逐渐合拢的眼睑缝隙,我看见了。陈医生背对着我,站在墙边的旧柜子前。他打开一个铁盒,里面不是器械。是一排排人类的牙齿。乳牙、恒牙、带血丝的智齿……密密麻麻,在顶灯下泛着湿漉漉的、珍珠般的灰白光泽。他正用镊子,将一颗从我嘴里刚拔下的、还带着血肉的牙齿,小心翼翼地嵌进铁盒预留的凹槽里,动作虔诚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。墙上,挂满了同样的玻璃小瓶,每个瓶里都漂浮着一颗牙齿,标签上似乎是名字和日期。我瞥见一个标签:“张××,2018.04.12”。那是我三年前补过牙的病人名字。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冻住了。那“吱嘎”声又响起来,这次是从我嘴里发出的。我感觉到,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,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逆地,从我麻木的牙槽里,向外、向上……生长。不是假牙。是某种尖锐的、属于另一副颌骨的玩意儿,顶开我的皮肉,试图刺穿我的口腔。 陈医生似乎察觉了我的注视。他缓缓转过身,手里捧着那个铁盒,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安心的微笑,只是眼白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、瓷器的质感。“睡一觉就好,”他说,声音像是隔着水传来,“新牙长出来,就不会再疼了。” 他向我走来,铁盒里所有牙齿在黑暗中同时闪烁了一下。我再也无法动弹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手中那片金属的反光,越来越近,填满我整个视野。那冰冷的触感,终于抵在了我的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