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裹着咸腥味,拍打在青石码头上。陈九爷蹲在麻袋堆成的阴影里,指腹摩挲着一把黄铜钥匙——不是开箱的,是锁心的。这是他做盐枭的第十八年,也是最后一次。远处,巡捕房的红漆探照灯像野兽眼睛,扫过浪涛。 “九爷,货齐了。”手下阿炳递来旱烟,烟丝里掺了提神的麻黄。陈九爷没接,只盯着对岸。那里有他十五岁儿子在租界念书的剪影,每月三块银元的汇款单,此刻正躺在内衬口袋,烫着“南洋中学”的钢印。十八年前战乱,他抱着饿得发紫的儿子冲进盐场,从此用血汗换活路。盐枭这行当,吃的是刀口饭,赎的是心头债。 交接在子夜。货船吃水很深,橹板划开黑水,发出闷响。陈九爷突然按住腰间驳壳枪——有埋伏。枪声是从两翼同时炸开的,不是巡捕房的火器,是本地帮派的土铳。他早料到有人黑吃黑,却没料到领头的是自己救过的哑巴水生。水生曾是盐场最老实的夯工,如今端着双管猎枪,脸上沾着盐霜。 “九爷,这次货够兄弟们吃三年。”水生嗓子里像塞着砂纸,“你儿子在租界,我妹妹却死在缉私船上。” 陈九爷没辩解。他看见水生身后举着梭标的小舅子,那是去年被巡捕房打死的伙计的亲弟弟。盐枭的江湖,从来不是生意场,是血债台。他忽然笑了,扯开衣襟露出捆满雷管的腰身:“货在底舱,够炸平半个码头。但水生,你妹妹坟头盐碱地,是我每年清明去垫的。” 空气凝住了。风送来远处市集的更鼓声。陈九爷慢慢举起双手,钥匙掉进水里:“走水路,往南三十里有我的船。货分你们三成,够给兄弟们买地。”他转身面向巡捕房探照灯方向,“但今天,我陈九的命,得留下。” 后来租界报纸登了豆腐块:“盐枭火并,首恶伏法”。南洋中学寄来成绩单,那个总考第一的名字旁,贴着张模糊的码头旧照。照片里穿长衫的男人站在盐堆上,身后是整片被月光漂白的滩涂,像未拆封的雪。 多年后渔民用渔网捞起锈蚀的铜钥匙,当地老人说,那晚其实没爆炸。九爷的雷管里,装的都是去年收的盐碱。有些罪要用命还,有些盐,终究能腌住时光里的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