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雾像陈年的棉絮,裹着整条黑水河。老陈的夜船,是这条河上最后一个还跑夜航的铁皮船。船身锈得厉害,每一下引擎轰鸣,都像是从锈蚀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喘气。 今晚的乘客只有一个。二十出头的男人,西装笔挺,却提着一个老旧的藤编骨灰盒。他坐在船尾,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盒子边缘,眼睛盯着船尾翻涌的、浑浊的浪,像要把那浪花看出个窟窿。 “外地人?”老陈点燃一支皱巴巴的烟,烟雾在舱内昏黄的灯下打着旋。 “嗯。回老家,送我爸。”男人声音很干。 老陈没再问。在这条河上跑了大半辈子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,这样的乘客,这样的盒子。夜船真正的乘客,从来不是活人。它运的是念想,是没说完的话,是横在生死之间,那一段走不完的、湿淋淋的路。 船过了“鬼摇头”的急弯,河水声陡然变得凄厉。男人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水声吞没:“我爸临走前,一直念叨着要回这片老河滩。说那有他小时候掏过鸟窝的柳树……可那片早就淹在水下了。” 老陈吐出一口烟,望着前方墨汁般的江面:“水底下有东西。树根缠着,人魂儿也缠着。你爸那是想家了,魂儿先回去了。” 男人没说话,把骨灰盒抱得更紧了些。夜船在宽阔的江心慢下来,引擎声变得低沉,像在配合某种看不见的节奏。风从敞开的舱门灌进来,带着河水腥气和一种陈年木头才有的、微甜的腐味。 “到了。”老陈熄了烟,把船泊在一片寂静的浅滩边。这里没有码头,只有几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石头,半浸在水里。 男人站起来,走到船头。他看到了——对岸模糊的轮廓下,雾气氤氲中,似乎真有一片老柳树的影子,在水面之上,又像在水面之下摇曳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灰白的粉末。风立刻卷起一些,打着转,飘向那片雾气。 他没撒完,只倒了一小撮。剩下的,他重新收好,贴身揣着。动作很轻,很慢。 “够了?”老陈问。 “够了。”男人转身,脸上有种奇异的平静,“他看见树了。” 船调转方向,离开那片浅滩。引擎重新轰鸣,撕开江面的寂静。男人回到座位,眼睛望着来路,那片柳树的幻影已经消失,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水声。他摸了摸胸口,骨灰盒的棱角隔着衬衫,传来一点坚实的、微凉的触感。 老陈把着舵,不再说话。夜船继续它的航程,载着另一个终于抵达、也终于离开的魂灵,以及一个活人身上,从此多出来的、一小捧无处安放的故乡。江水在船底呜咽,像在念一首谁都没听过的、长长的安魂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