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五点,天还黑着,老张已经蹲在煤场角落。手电筒光圈里,他正用冻得发红的手指,捻起一撮煤渣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又眯眼看了看断面的光泽。“嗯,今天这车,还行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场子里撞出轻微回响。 老张干了三十年煤炭商。早年间,他赶着马车,后面跟着三五个伙计,浩浩荡荡穿过县城,车上的煤堆得冒尖,像一座移动的小山。那时候,全县城的炉子都指着他。煤是黑的,心是热的。他会特意把大块煤留给镇上的孤寡老人,把面煤仔细筛过三遍,怕呛着孩子。人们喊他“张煤块”,觉得他厚道,煤也实在。 变化是前两年开始的。电动卡车轰鸣着开进县城,蓝色的车身,没有黑烟,司机穿着干净的制服。他们价格低,手续快,连县政府大院都换了供应商。老张的马车早就卖了,换成了那辆沾满煤灰、发动时咳嗽的老旧柴油车。伙计们也走了两个,去南方进了电子厂。 昨天,他接到最后一张单子——给镇西头那家开了四十年的老澡堂送一吨块煤。老板是他父亲的老友,电话里声音含糊:“老张啊,最后这次了,孩子们非要装暖气,可我这老炉子,烧别的不得劲。”老张没多要钱,按二十年前的价。 此刻,他正往车上装煤。铁锹刮过煤堆的沙沙声,是他听过最熟悉的声音。每一锹下去,他都能听出煤的干湿,甚至猜得出产地。装到半车,他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打开,是一截磨得发亮的旧煤锹把——他父亲用过的。他用它轻轻敲了敲车帮,像是在给煤说话:“老伙计,最后一趟了,稳当点。” 天亮前,车开到了澡堂后门。老板已经等在门口,穿着褪色的棉袄,手里拎着个暖水瓶。“老张,这么早?”老板看见他车上盖着旧棉被,知道他又心疼煤怕冻着。 “习惯了。”老张跳下车,没让老板动手,自己解开绳子,掀开棉被。黑亮的煤块在晨光里泛着幽光。他用铁锹熟练地往下卸,一锹,两锹……动作不快,但每一下都稳,煤块落在铁皮箱里,闷响一声,像一声叹息。 老板没说话,只拧开暖水瓶,倒了两碗热水,一碗递给老张。两人站着,看煤卸完。水汽在冷空气里升腾。 “以后……咋办?”老板问。 老张喝完最后一口热水,把碗递回去,用袖子擦了擦嘴:“不知道。这双手,除了煤,别的使不惯。”他看了看空了大半的煤场,又看看澡堂烟囱里慢慢升起的、稀薄的烟——那烟是淡灰色的,不是他煤烧出的那种扎实的、带着松枝香气的白烟。 他转身去开车。柴油机发动时,喷出一股浓黑烟,在渐亮的天光里,散得很慢。车缓缓驶出巷口,后视镜里,澡堂的烟囱还冒着烟,而他的煤场,静了。 老张没回头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像煤一样,埋进地下是黑,烧出来是火,烧尽了,就只剩一捧灰,和一点余温。他的余温,大概就剩这身煤灰洗不净的蓝布袄,和耳朵里那三十年没停过的、沙沙的、煤粒滑落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