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砾在牙缝里打颤。老张用变了调的声音吼出第三遍冲锋号时,谷口那面染血的旗子终于倒了。我们连剩下的十七个人,连滚爬爬地冲进那道深沟——以拉谷最窄的咽喉。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内脏腐败的甜腥,每走一步,靴子都从死人手里拔出粘腻的触感。 三天前,军令说这里是“关键枢纽”,拿下以拉谷,整条战线就活了。我们信了,那些刚分到怀里还带着体温的炒面,那些家乡媳妇缝的千层底,都成了压在肩上的石头。可冲进谷底才发现,对岸的炮火稀疏得反常,阵地里只有几挺冷透的重机枪,和三十几具穿着同样制服的尸体。 “中计了。”排长哑着嗓子,他左臂的伤口用裤腰带捆着,血还是渗出来。我们十七个人,守着这道宽不过五十米的破沟,守着身后所谓“主力部队”的安全转移。太阳偏西时,谷口外传来引擎轰鸣,不是我们的卡车,是履带碾碎骨头的闷响。敌人真正的装甲纵队,正从我们左翼三公里外碾过,而我们被钉死在这条死地里,像钉在标本板上的虫。 副射手小赵突然指着沟壁一处新鲜塌方哭喊:“班长!那是咱们的通讯兵!”泥块下露出半截蓝布军装,胸口别着昨天才发的“决战先锋”红布条。我们所有人都明白了。所谓的“关键枢纽”,所谓的“死守三日”,不过是给主力撤退买的时辰。我们十七个人,连同谷底那三十多具敌尸,都是棋盘上被抹去的卒子。 最后一发迫击炮弹落在炊事班老孙身边时,他正哆嗦着摸怀里的全家福。爆炸掀起的热风里,照片飞起来,一张笑脸在硝烟中闪过,又落下,被一只断手压住。老张没喊冲了,他慢慢跪在沙地上,把刺刀插进自己脚前一尺的土里,刀柄朝着来路。“给老子……带个话。”他对着谷口外黑沉沉的天说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死人,“以拉谷没守住。” 我活下来了,因为傍晚时爬去捡水壶,滚下了西侧土坡。半夜爬回来时,谷底静得可怕。月光下,十七个弟兄的姿势各不相同,有的还保持着冲锋姿态,有的蜷在死尸旁取暖。我找到老张,他跪姿没变,刺刀上的布条被血浸透又晒干,硬得像铁。我解下布条塞怀里,布料粗糙,磨着胸口,比所有伤口都疼。 天亮前,远处传来我们的炮声,很密,很急。终于轮到我们当“主力”了。我抱着老张的刺刀往西走,每一步都踩在昨日弟兄们踏过的地方。沙粒钻进牙缝,这次是苦的。以拉谷的决战打完了,我们赢了——如果我们把十七条命换来的“情报”,能叫赢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