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住在城西的老式公寓,阳台正对另一栋楼的防火梯。初夏的清晨,搪瓷缸里总会出现一支带露的茉莉,花瓣白得发亮,茎秆用麻绳仔细捆好。起初以为是恶作剧,直到某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,我撞见那个影子——修长的手指将花轻放在水泥地上,月光把他的轮廓切成一道安静的剪影。他从不抬头,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。 我开始在窗台边放一杯清水,有时是薄荷,有时是晒干的橙皮。第七天,清水旁多了粒柠檬糖,包装纸皱巴巴的。我们隔着两米距离,用植物和零碎物件交换故事。茉莉花期结束时,他送来一株含苞的昙花,纸条上只有两个字:“夜开”。我熬夜等到凌晨三点,看着白玉般的花朵在黑暗里缓缓舒展,又迅速蜷缩成凋零的拳头。那一刻忽然明白,有些美注定要隔着距离欣赏。 台风来临前夜,防火梯的铁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。我守着窗台,却再没等到那个影子。连续三天,我的搪瓷缸始终空着。第四天清晨,我在缸底发现一枚生锈的乐谱夹,里面夹着半张焦黄的谱子,音符像被雨水泡过般晕染。楼下传达室的老伯晃着蒲扇:“哦,302的小伙子啊,作曲的,就是不爱见人,上次我给他送快递,门开条缝就递出红包来。” 我攥着那张谱子站在302门前。门开时,阳光从背后涌进来,照见他手里未吃完的降压药。他比我想象中年轻,眼尾有细密的纹路,手指关节处带着常年按琴键的茧。“谱子……是你写的吗?”我举起那页残谱。他喉结滚动,最终只是接过谱子,从抽屉里取出完整版轻轻放在我手心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母亲在阳台种了一辈子茉莉,而社交恐惧症让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接近世界。 如今我的窗台总摆着两杯水。他的杯子里泡着胖大海,我的泡着茉莉花茶。昨天他第一次隔着阳台喊我的名字,声音像生锈的琴弦终于被拨动。我们依旧不常见面,但防火梯上开始有并排的拖鞋印,雨季来临时,他会默默将我的花盆往里推十厘米。原来最漫长的告白,是用了三百个日夜,才终于敢把一句话,吹过两米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