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渡口,江水滔滔。陈砚把着旧酒壶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壶身一道浅痕——那是七年前,沈青弦用剑尖不小心划下的。那日也是这般暮色,他们醉倒在长安西市的胡姬酒肆,琴与剑碰出清脆声响,两个江湖浪子就此结义。 “你总说我琴声里藏着杀气。”沈青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不知何时已立在十步外,背着那张桐木琴,青衫磊落如旧。陈砚回头,看见他眼底映着碎金般的夕照,却照不见当年少年意气。 七年前,他们一个以琴名动江南,一个凭剑惊动京师。在洛阳牡丹盛开的时节,沈青弦为被权贵构陷的陈砚奏了一曲《破阵乐》,琴弦崩断三根,血珠溅在弦上。那夜他们逃出洛阳,躲在破庙里分食半块冷馍,沈青弦用烧炭在墙上写:“歌未竟,人未散。”陈砚笑他迂,却悄悄把这句话刻在了随身酒壶上。 江湖路远,终究各有归途。沈青弦接了宫廷乐坊的聘书,陈砚则被江湖正派推举为盟主。立场一旦分明,琴与剑便再难同奏。去年冬,陈砚在襄阳城外截住一队押送乐器的官船,为首官员正是沈青弦的族兄。刀剑相向时,沈青弦的琴声从船舱飘出,弹的却是他们初遇时那支《沧海笑》。陈砚的剑停在半空,听见琴声里有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七年前洛阳的雨。 “这次是来送行的。”沈青弦在陈砚对面坐下,取琴置于膝上。没有寒暄,没有追问这些年彼此行踪,他径直拨动琴弦。是《与君歌》——他们自创的曲子,从未完整弹过。琴声初起时如溪流漱石,渐渐化作江涛奔涌。陈砚闭眼,看见十八岁的自己与十九岁的沈青弦在钱塘江畔,一个击节而歌,一个舞剑相应。歌里唱:“天地逆旅中,相逢即故乡。”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江风里时,陈砚的酒壶已空。沈青弦起身,将一张素笺放在他掌心:“此去滇南,琴有弦,剑有鞘,江湖却再无故人可歌。”陈砚捏紧素笺,上面是熟悉的瘦金体,只写了两句:“歌未竟,人未散。散的是江湖,未散的是歌。” 船夫在催渡。沈青弦转身登船,青衫背影渐渐融入暮色。陈砚忽然扬声唱起《与君歌》残谱里最激昂的段落,沙哑的嗓子惊起芦苇丛里的白鹭。歌声撞在江面上,碎成万千光点,追着那叶孤帆远去。 多年后,有人在滇南深山听见老樵夫哼唱这支调子,说那是当年有个弹琴的旅人教给他的。问起旅人模样,樵夫眯眼指向云雾缭绕的群山:“他呀,背着琴,像一棵会走路的竹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