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靠在西湖边的柳树下,看船娘采莲。水波晃着天光,她手腕一抖,青莲便落进竹篓。这动作我看了二十年,从七岁跟师父学轻功时就看——那时她还在给漕帮运私盐,如今倒成了正经渔家女。 “王爷,今早刑部送来的折子。”书童阿青蹲在石阶上,递来一叠文书。我随手抽了本,是江南织造贪墨案。按例该三司会审,但我昨夜刚替他家老太太治好风湿,便朱笔一批:“罚俸三年,以修水利。” 阿青撇嘴:“您这‘逍遥王’当得,比皇上还忙。” 我笑而不语。皇上是我胞兄,十五年前把“逍遥王”封号塞给我时,只说了一句:“这烂摊子,你替我看着点。” 所谓看着,不过是守几条底线:不杀忠良、不害百姓、不欺弱小。至于贪官污吏,我自有法子。就像去年北境粮荒,总督克扣军粮,我假装醉酒,在他书房“遗失”一本账册——第二天账册就出现在御史台案头。 江湖人更直白。前月少林寺被江湖术士骗走藏经阁钥匙,寺里方丈急得病倒。我夜里潜入,用三颗夜明珠换回钥匙,顺手把术士绑了送交开封府。事后方丈送来一坛素酒,我回赠了二十斤西湖醋鱼——老和尚吃素三十载,偏馋这口荤腥,这事只有我知道。 最麻烦是皇室。上个月郡主非要嫁个江湖戏子,太后气得摔茶盏。我半夜翻进郡主闺房,两人对弈到四更。她执黑连输七盘,终于叹道:“王叔,您连我八岁藏私房钱的地儿都知道……” “因为你九岁偷我玉扳指卖钱买糖人,被我撞见过。”我推棋起身,“那戏子身家清白,父亲是前朝进士,只是家道中落。你若真心,明日我亲自带他去见太后。” 郡主愣住。我走到窗边,月光正照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上。那是先帝亲手所植,去年差点被虫蛀死,是我半夜爬树捉的虫。 “王叔,您到底图什么?”郡主问。 我回头,看见她眼里映着月光,像极了二十年前的母后。 “图个逍遥。”我说,“但逍遥不是躲是非,是让该逍遥的人逍遥。你祖母若当年不替先帝挡那杯毒酒,如今该在江南养蚕。你父王若不多疑,此刻该在塞外射雕。” 郡主低头不语。我推门出去时,听见她轻声说:“王叔,明日我亲自去求太后。” 回到王府已是寅时。阿青打着哈欠收走棋子,忽然说:“江南织造今早递了辞呈,说要回乡修桥。” 我点头。那老头去年亲手打死个欠薪的织工,我让他跪在织造署门口三天,又逼他捐出三年俸禄。如今辞官,倒是条活路。 躺下时,看见床顶暗格——那里藏着我真正的“逍遥”:七岁那年的木剑、母后的褪色绢帕、还有一叠江湖朋友的欠条。欠条五花八门,有“欠王兄茅台三坛”(丐帮帮主)、有“欠王爷救命之恩,来生当牛作马”(被我从刑场救下的书生)、最新一张是郡主写的:“欠王叔一次真心话,来日奉还。” 原来所谓极品逍遥,不过是把该还的还了,该护的护了,然后坐在柳树下,看采莲的船娘把莲蓬剥给馋嘴的孙子。 远处更夫敲着梆子,阿青在隔壁咳嗽——这傻小子昨夜替我熬药,自己着凉了。我翻个身,想明日该去药铺抓几副川贝。 江湖很大,朝堂很重。但我的逍遥,就在这几尺床榻、一方庭院、一群需要我“多管闲事”的人中间。 这才是逍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