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槐树又落叶子了。阿青蹲在石阶上,看着枯叶在风里打转——这是小城最后一阵季风,过完今夜,就得裹紧外套等冬天。他记得七岁那年,父亲把他扛在肩上看划龙舟,粽叶混着江水腥气往鼻尖钻,风是烫的,卷着鞭炮碎屑往人脖领里钻。如今父亲在南方工地上咳了十年,咳出的痰里总带着铁锈味。 巷子尽头王婆的杂货铺缩了半截,去年贴的“转让”纸条被风撕成两半。阿青想起初中时,他总赊账买橘子汽水,王婆用蒲扇拍他后脑勺:“小赤佬,等你爸领工钱喽!”蒲扇摇出的风带着樟脑丸味,把整个燥热的午后都摇薄了。如今王婆跟着儿子去深圳带孙子,门锁锈得像块废铁。 季风在傍晚转成漩涡,把晾衣绳上的碎花床单甩成招魂幡。阿青摸出兜里的火车票——明早七点,去省城面试。他忽然想起高三那个台风天,全班在漏雨的教室里背《滕王阁序》,雨水顺着瓦缝漏进搪瓷缸,叮咚声像秒针在咬时间。那时他们以为,只要背得出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,就能飞出这座被季风围困的小城。 风突然静了。巷子深处传来二胡声,是盲眼的陈老师傅在拉《二泉映月》。阿青站着听完整曲,琴弦震颤声里,他看见十七岁的自己正踩着满地槐花跑过巷子,书包里装着写满情诗的作业本,风把纸页吹得像一群白鸽。如今作业本早卖了废纸,情诗散在季风里,连名字都锈蚀了。 他转身往家走,石缝里的蚂蚁正搬运最后一片枫叶。季风从东边来,穿过三十年的晾衣绳、十二个雨季、三场葬礼、一次婚宴,穿过所有没寄出的信和烧掉的照片,此刻正掠过他后颈,像父亲当年粗糙的手掌。 家门虚掩着,煤球炉上铁壶嘶嘶响。母亲在灯下缝他西装的袖扣,顶针在指上泛着黄铜光。“明早风大,”她没抬头,“把围巾系紧。”阿青忽然明白,季风从未离开——它只是从父亲的脊背,转到母亲的顶针上,如今又缠上他即将远行的衣领。而小城的所有悲欢,都在这永不停歇的、潮湿的呼吸里,生了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