罐头在第三天傍晚就见了底。我蜷在超市坍塌的货架下,听着远处持续不断的、类似金属摩擦的怪响。地震把这座县城变成了迷宫,也把“人”变成了最危险的变量。最初几天,求救信号还能换来回音;一周后,声音开始带着饥饿的颤抖;十天前,我在冷藏区目睹了两个男人为一袋发霉的面包,用消防斧劈开了彼此的颅骨。 我清点过所有物资:三瓶浑浊的水,半包受潮的饼干,还有……角落里那具穿橙色工装的男人。他半边身子压着倒塌的饮料堆,像睡着了。我曾试图推开他,但货架像咬合的牙齿,纹丝不动。水在第四天耗尽了。我舔着铁皮罐头内壁的盐霜,幻觉开始啃噬理智——我看见母亲在灶台前煎蛋,香气浓得呛人。 第七夜,怪响逼近。手电筒光柱扫过货架缝隙时,我看见了那双手。苍白,指节粗大,虎口有老茧,和我每天在工地搬砖的手一模一样。它们正缓慢地、抽搐着抓挠地板。不是幻觉。我喉咙发紧,胃袋抽搐成一团。当第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时,我剧烈地干呕起来。但第二口,第三口……肉纤维粗糙,带着铁锈味。我闭着眼,把“工装”想象成一头在荒野饿死的野猪。 进食后力气确实回来了。我挪开压住他下半身的横梁时,看见他口袋里露出半截全家福:女人抱着孩子,笑容腼腆。照片背面有铅笔写的“给爸,别省”。我把它塞回原处,用碎砖封死了那个角落。现在我能搬动更多货架了,手电筒光能照到超市后门。门外月光惨白,照着一片瓦砾组成的、望不到头的平原。远处又有金属摩擦声响起,这次像在靠近。 我握紧从“工装”腰间找到的螺丝刀。刃口很钝,但能挖开更深的废墟。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我的影子,和他未被完全掩埋的影子,在瓦砾上奇怪地交叠在一起。我忽然想起他右手虎口的茧——是常年握电焊钳才会磨出的形状。和我的一模一样。 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爬去。螺丝刀插在腰带,空荡荡的胃不再叫嚣。某种更冰冷的东西在胸腔里苏醒,像这月光一样,又薄又利,切开所有软弱的思虑。生存不是吞咽,是持续地、清醒地肢解。包括过去那个会为一张照片停留三秒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