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水埗黄昏的巷弄里,林叔的帆布鞋踩过积水,工具箱在身侧哐当作响。五十七岁的陀地驱魔人,指腹有常年握桃木剑磨出的茧。他接的case往往不起眼:老妇说阁楼有脚步声,茶餐厅老板梦见亡者索债,或是学生租屋夜夜惊魇。这些事警察不管,神婆又嫌太“细蚊仔”(小孩),最后总落到他手里。 今日是旺角一栋战前唐楼。屋主是个中年男人,脸色青白,指着客厅角落:“它就在那儿,穿红裙,头发遮脸。”林叔没说话,先掏出三支香点燃,烟气笔直升起,又忽然打旋。他点点头,打开工具箱——不是影视剧里的光鲜法袍,而是褪色蓝布衫、浸过朱砂的桃木钉、一沓手抄黄符,还有半瓶井水混着香灰。他让所有人退到门外,自己跪在神龛前,用糯米在四角撒出界限。 仪式开始得极静。他低声念着《太上三洞神咒》,声音像老式收音机里的粤曲,嗡鸣而苍老。香烛火苗突地拉长,墙角阴影果然蠕动起来。林叔将符纸贴向虚空,指尖发颤——这不是鬼强,是怨气缠得太深,生前是六十年代跳楼的女工,魂困在钢筋水泥里。他忽然改念超度经,从怀里掏出个旧铁皮糖盒,打开,里面是半块蝴蝶酥。“阿姐,食糖啦。”他普通话混着粤语,声音软了,“你屋企人早登了,莫再缠生人。” 阴影凝了一瞬,像在犹豫。林叔趁机将桃木钉按进地板缝隙,符水洒过,阴寒感如潮水退去。最后他收拾东西时,发现糖盒里多了片褪色的蝴蝶结——女工生前总扎这个颜色。他没说话,把结子揣进衣袋,出门对屋主说:“清晒(干净了),近排莫夜归。” 回去路上经过球场,几个少年在踢球,笑声撞在骑楼柱上。林叔想起自己十六岁跟师父学艺那年,也是在这条街,用一碗凉茶换师父教一句“天地玄宗”。如今符纸印厂倒闭了,年轻人都去学网红驱邪,用荧光棒和电子音效。他衣袋里的蝴蝶结,边缘已经磨得起毛。 夜里他照例去后巷烧“金银衣纸”,火光照亮墙上的旧涂鸦:“驱魔林,保平安”。灰烬飞起来时,他忽然想,陀地驱魔人驱的从来不是鬼,是人心底那点化不开的寒。而这条街的寒,需要有人记得用一碗凉茶、一块蝴蝶酥去焐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