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老阿婆的警告,我本该听的。她说“九路末班车,莫搭黄昏后”,粤语咿呀的尾音还黏在潮湿的空气里,我却被那辆锈迹斑斑的绿色巴士吸引了——它总在午夜零点准点出现,沿着废弃的旧铁路线绕行三圈,传说这是给“不方便”的人家送的“喜事”。 我混上车时,车厢空荡,唯独后排坐着个穿大红嫁衣的背影,盖头垂着,手里攥着褪色的鸳鸯佩。司机是个驼背老头,反光镜里看不见他的脸,只有收音机滋啦着粤剧《帝女花》的片段。车过第七个站,窗外本应是荒滩,却突然亮起两排纸灯笼,幽幽黄光里,隐约有吹唢呐的影子。 我想下车,脚却像钉住。嫁衣新娘忽然转头——盖头下没有脸,只有一片青白的皮肤,唇却艳红,她朝我伸出手,指甲漆黑修长。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,混着车底传来的闷响,像是木槌敲在棺木上。 “后生,坐稳啦。”司机突然开口,粤语含混如烟雾。巴士猛地拐进一条我从没见过的土路,两旁竖起纸扎的楼阁,门楣贴着惨白的喜联。新娘的盖头飘起来一角,我瞥见她脖颈上勒着的红绳,另一端系在车顶横杆。 原来这不是接新娘,是“送亲”。旧俗里,未婚而亡的男女需冥婚合葬,而九路巴士,是唯一能在阴阳交界穿行的“花轿”。那些灯笼,是引路的魂火;唢呐声,是催命的符咒。 我闭眼念阿弥陀佛,再睁眼时,巴士已停在熟悉的站台。嫁衣新娘不见了,只余地上几片纸钱,混着雨渍,像褪色的梅花。司机回头,镜面里竟映出我自己的脸——苍白,惊惶,额角一点朱砂,像是盖头边垂下的绒花。 后来我才知道,那晚我额头的朱砂,三天后才褪去。而九路巴士,第二天就彻底消失了,连轨道都寻不到痕迹。巷口阿婆看见我,颤巍巍地塞来一把桃木屑:“你身上,有新娘的喜气了。” 如今我仍住在那个街区,每当午夜,远处似有粤曲飘来,咿呀着《分飞燕》。我关紧窗,却关不住记忆里那辆绿色巴士的引擎声——它载着另一个“喜事”,在看不见的路上,永恒地绕行。 有些婚姻,不在阳间登记簿上,而在冥界路单里。而我们这些好奇的活人,不过是误入簿册的墨点,擦不掉,忘不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