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色天香

影片内容

我是在一个微雨的清晨，第一次真正看懂牡丹的。 那株姚黄，就立在老家院子的角落，树龄比我祖母还老。雨丝细密，沾在厚实的花瓣上，将坠未坠，映着天光，竟似有琉璃质感。它不像樱花那般娇怯，一阵风就能吹散满地哀艳；也不似荷花，亭亭净植，总要隔着水雾才显清高。它就是那样大大方方地开着，每一层花瓣都舒展到极致，用最饱满的形态，托起中心那簇凝脂般的花蕊。颜色是极正的黄， saturation值调到了顶，却毫不刺眼，像把盛唐宫廷织锦最明亮的一段，妥帖地穿在了春日的身上。 祖母曾指着它说，这花，骨头硬。冬天要剪枝，春天要控水，最热的天还得搭凉棚，差一点，它就只长叶不开花。我那时只觉繁琐，如今才明白，这“国色”背后，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伺候与等待。它不开则已，一开，便是倾其所有的绚烂，毫无保留。这种“天香”，不是轻盈飘散的芬芳，而是沉甸甸的、有分量的香气，在湿润的空气里凝成一线，你深吸时，能感觉到那香气是有颜色的，金黄色的，顺着气管暖融融地铺展到四肢百骸。 后来读到古谱，说牡丹“夺造化之功”，曾遭文人贬为“富贵花”。可我觉得，这恰是它的真性情。它不避讳“富贵”二字，以最堂皇的姿容，最馥郁的香气，坦然接受赞美与凝视。它不学梅兰以孤高清冷自许，它的美是盛大的、包容的、属于人间的。就像那些真正伟大的传统艺术，敦煌壁画、唐宋彩陶，它们的美从不需要曲高和寡的诠释，它们就在那里，用最炽热、最精湛的技艺，讲述着关于生命、关于信仰、关于欢庆的普世语言。 离开家乡多年，见过无数园艺新宠，可没有一个，能像那株老姚黄一样，在我心里烙下如此深的印记。或许因为，它早已超越了一朵花。它是一种图腾，一种关于极致、关于从容、关于在有限光阴里活到淋漓尽致的生活哲学。每当感到困顿，我总会想起那个雨中的早晨——满院清寂，唯有一朵姚黄，在万千雨线中，安静而磅礴地，盛放着属于它的、不可一世的国色天香。那香气仿佛在说：不必畏缩，去成为你想成为的，哪怕只有一季，也要开到最饱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