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八点,阴司大楼打卡机吐出一张泛黄的符纸。我把它按在胸口,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——这是今日的“阳气配额”,三百二十四个标准单位,对应阳间三个意外死亡者。电梯里挤满西装革履的鬼差,有人对着青铜罗盘皱眉,有人往嘴里塞薄荷糖压住阴气。“小李,又迟到了?”主管老张的皮鞋在瓷砖上敲出空洞的回响,他手里拎着保温杯,里面泡着忘川水泡的枸杞。 我的工位在十八层,窗户正对轮回司的数据看板。生死簿电子屏在桌角闪烁,新任务跳出来:城西纺织厂女工,三十二岁,心源性猝死,剩余阳寿十七年。需要今夜子时完成交接。我划开平板,调出她的档案照片:扎着马尾的笑脸,工牌上写着“张秀兰”。阳间监控显示她今早出门时给邻居孩子塞了颗糖。系统标注“无重大过失,阳寿可适度回收”。 午休时在食堂遇见孟婆。她端着餐盘坐在我对面,搪瓷缸里是刚熬好的汤。“最近业务压力大?”她瞥见我桌上摊开的《地府绩效考核细则(2077修订版)》,“上个月你们科回收超标三个点,阎王殿开会点了名。”我苦笑,用筷子戳着米饭——阴司食堂的米饭永远是温吞的,像没睡醒的魂魄。隔壁桌的鬼差在讨论新出的“阳寿期货”理财产品,说年底冲业绩可以考虑预支。 傍晚去阳间踩点。纺织厂女工宿舍弥漫着樟脑丸味道,张秀兰正把洗好的工装挂进铁柜。我藏在走廊阴影里,看她在日记本上写:“闺女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,该买新棉被了。”墙上的日历圈出九月六号——女儿开学的日子。手机屏幕突然亮起,是地府内网推送:《关于规范“临终关怀”服务流程的通知》。附件里新增条款:“回收对象存在重大社会贡献或家庭责任时,可申请阳寿转移程序,需三级审批。” 回到阴司时已是戌时。路过宣传栏,新海报贴着“打造人性化地府”标语,下面小字写着“本年度‘温情回收’案例展播”。我忽然想起老张昨天说的话:“地府也是体制,要讲政治。”他指的是上个月有个癌症晚期患者阳寿耗尽时,家属在太平间外拉横幅,说我们“工作不细致”。 子时整,纺织厂女工突然捂住胸口。监控画面里,她倒下时手里还攥着给女儿买的火车票。我出现在她床边,白无常同事已经在角落递上回收协议。但这次我没立刻签字。我调出系统里她女儿的信息:十八岁,贫困生,全县文科状元。又调出她丈夫的档案:矿工,尘肺病三期,剩余阳寿不足两年。 “申请转移。”我把平板转向白无常,“她丈夫的阳寿,划一半给女儿。”白无常的锁链在空中顿了顿:“违规。家属无重大过失,且转移程序需本人同意。”张秀兰的灵魂在病床上微微颤动,她看见我了,嘴唇动了动。我俯身,听见气若游丝的声音:“棉被……厚点。” 最后我签了字。回收单上,张秀兰的阳寿数字归零,旁边新增备注:“经特批,其夫剩余阳寿中三年转移至其女教育账户。”走出病房时,白无常递来一支烟:“又当滥好人了?”我摇头,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通知:本月KPI完成率102%,但“温情回收”指标超额300%,阎王殿发来表扬函,附带一张“年度优秀公务员”推荐表。 回阴司的路上,月光穿过阴阳两界的裂缝。我想起入职培训时阎王说的话:“我们不是死神,是秩序维护者。”可秩序到底是什么?是冷冰冰的数字,还是棉被的厚度?电梯停在十八层,门开时老张正站在我工位前,手里拿着那份推荐表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表格放在我桌上,保温杯里的枸杞沉在杯底,像未说出口的疑问。窗外,生死簿的电子屏永远在刷新,某个新名字正在阳间诞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