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头在村后烂水塘边捡到那只鸭子时,只当是只病殃殃的野鸭。灰扑扑的羽毛,走路一瘸一拐,唯独眼睛亮得惊人。他心软,带回柴房,拌了点谷糠。第二天清早,他推开柴门,愣住——稻草上躺着一枚金蛋,黄澄澄的,在晨光里灼人眼。 起初他以为是哪个孩子恶作剧。可连续七日,每日一枚,金蛋在陶罐里越堆越高,沉甸甸地压着人心。老陈头悄悄卖了第一枚,换来的银钱够他三年嚼用。他不再伐木,整日守着鸭子,眼珠子不错开。消息还是漏了出去。 “老陈头,你家鸭子神了!”邻居王寡妇扒着篱笆,眼里的光像钩子。接着是村长,带着和蔼的笑来“借”一枚“开眼”。再后来,镇上绸缎庄的掌柜、县衙的师爷,门槛快被踏平。老陈头缩在柴房角落,抱着鸭子,看那些曾对他嗤之以鼻的人,此刻堆着谄媚的笑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成了那枚金蛋,被无数双手争抢、掂量。 第八日,他做了顿精米粥,想给鸭子补补。鸭子却忽地仰头,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鸣叫,像玉磬撞在月光上。然后,它迈着不再跛的步子,走向水塘深处,灰羽毛在波光里一闪,没了。柴房里,陶罐空空如也,连最后一枚金蛋也不见了。 老陈头呆坐三天。第四日清晨,他照旧起身,去水塘打水。水面平静,倒映着缺了一角的天空。他忽然笑了,掬起一捧冰凉的塘水,洗了把脸。此后,他依旧早出晚归,伐木、种菜,日子清淡如常。只是偶尔,在黄昏,他会望向那口烂水塘,眼神很静。村里人再没提过金蛋鸭,仿佛从未存在。只有王寡妇有天看见,老陈头用新编的竹篮,从塘边淤泥里,捧回一窝湿漉漉的、灰扑扑的小鸭雏。它们摇摇摆摆,跟在他破旧的草鞋后,像一片移动的、朴素的云。 贪求的幻光散尽后,生活才露出它本来的、粗粝而温润的质地。那鸭子或许从未下过金蛋,它只是面镜子,照见了人心深处,那口永远喂不饱的、咕嘟冒泡的枯井。而真正的宝,或许从来不是能握在手里的metal,而是枯井被填平后,从裂缝里自然长出的、带着泥腥味的青苔与野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