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雨夜,荒山古庙。一盏青铜油灯在神龛前幽幽燃着,灯焰青白,映得四壁影子张牙舞爪。庙外,蟒蛇的嘶鸣声贴着地面传来,腥风卷着腐叶的气味。李沉舟蹲在灯影里,手指摩挲着灯杆上斑驳的铭文——那是他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,也是他背负了十五年的宿命。 这灯叫“照夜”,不是寻常照明的物事。灯油是混了朱砂与符灰的秘制,灯焰专照妖祟形魄。而他手中的剑,剑脊上刻着三十七个斩字,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条被镇于山野的妖物。今晚要斩的,是盘踞青崖涧的巨蛇,已害三村百姓,官府画影图形,却无人敢近。只有他,提着灯,循着血气来了。 记忆突然撕开一道口子。十五岁那年,他也是这样蹲在灯下,看师父将一盏残破的灯修复。师父说:“灯照的不是妖,是人心里的贪嗔痴。蛇妖原是被逼成妖的,一个贪官逼死全村,怨气凝而不散,附在蛇卵上,百年成精。”那时他不信,以为师父只是心软。直到三年前,他在邻县斩一只狐妖,那狐妖临死前竟口吐人言,说的是家乡方言,与当年被害村民一模一样。那一刻,灯焰剧烈摇晃,他第一次觉得,剑尖斩下去的,或许不只是妖。 今夜,蛇妖从涧底浮出,鳞甲如黑铁,眼瞳赤红。它竟不急着扑杀,只冷冷盯着那盏灯,忽然口吐人言:“你师父……也提过这灯吧?”李沉舟手腕一颤。蛇妖继续:“他说灯焰再亮,也照不暖将死之人。我成妖前,是个渔夫,女儿被山贼掳走,我找遍九山八河,最后在崖下捡到她的绣鞋……我恨,恨到血肉都烧成了邪火。”它顿了顿,“你斩我,可曾问过,是谁先成了魔?” 李沉舟的剑悬在半空。灯焰忽然暴涨,青白中透出一丝暖黄,像极了记忆里师父熬药时灶膛的火光。他忽然想起师父咽气前的话:“沉舟,灯要一直亮着,不是为了斩尽杀绝,是为了让人心里……还留点光。” 剑光劈开雨幕时,他没有斩向蛇首,而是将剑锋划破自己掌心,血滴入灯焰。灯“嗡”地一颤,焰心绽开一朵莲花虚影。蛇妖赤瞳中的戾气骤然溃散,庞大的身躯开始透明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烟中隐约有个小女孩的身影,朝李沉舟轻轻一拜,消散于雨夜。 油灯渐暗,最后一簇火苗跳动两下,熄了。李沉舟站在空荡荡的涧边,手里剑轻得如同枯枝。远处村落传来第一声鸡鸣。他知道,灯里的油尽了,可有些东西,好像才刚刚被点亮。他收起剑,转身走入晨雾,身后青崖涧恢复死寂,只有石缝里,一株野百合在雨中颤了颤,绽出第一朵白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