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,敲着废弃纺织厂锈蚀的铁皮顶,像无数细针扎在陈默太阳穴上。他左臂的枪伤用撕开的衬衫草草捆着,血浸透布料,在昏暗的手电光里发黑。三小时前,他们抢劫了城西信用社,计划天衣无缝——除了老周临时多开了一枪。那个跪在地上的保安,胸口绽开红花时,陈默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呜咽。 “你他妈疯了!”他当时揪住老周衣领,却被对方充血的眼睛吓退。老周把染血的散弹枪往地上一扔:“要怪就怪他看清了你的脸。”陈默知道完了。监控、弹道、目击者,每一样都足以让他在牢里待到死。而老周,这个十五岁就在少管所认识他的搭档,正用沾着血的手点烟:“跑,或者死。” 此刻他们蜷在二楼仓库,窗外是连绵的雨和渐近的警笛声。老周在角落磨一把水果刀,金属摩擦声让陈默牙酸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老周为了护他挨了三刀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却笑:“兄弟嘛。”那时他们偷面包,分一半给流浪狗。是什么时候变的?是第一次销赃时老周多分了三千?还是去年冬天,老周把追债人推下楼梯时,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? “听见没?”老周突然抬头,刀尖在黑暗里划出冷光,“东侧巷子有动静。”陈默的手摸向腰间的五四式,子弹还剩七发。他想起保安倒下时,手里还攥着给女儿买的草莓糖——透明糖纸在血泊里闪着光。他女儿上周发烧,烧到三十九度,他却在赌场输光医药费。 脚步声在楼下响起,不是皮鞋,是胶鞋,缓慢,试探。老周比划手势:两个,包抄。陈默的呼吸卡在喉咙。他该冲出去?还是等警察?或者…他看向老周背对的光影,那把磨亮的刀突然变得刺眼。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。没有喊话,没有破门声,只有雨声。陈默的指节发白。老周缓缓举起刀,做了个刺入的动作,嘴角扯出笑。就是那瞬间,陈默扣动了扳机。 枪声在密闭空间炸开,震得铁皮嗡嗡响。老周身体一僵,刀当啷落地。他慢慢转过身,胸口绽开红花,和保安的一模一样。“为…为什么?”他靠着墙滑坐,血从嘴里冒泡。 陈默的手还在抖。“你多开的那枪,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毁了我最后一点人样。”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束。陈默扔掉枪,举起双手,雨水从破窗灌进来,打湿他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老周——那张童年陪他翻墙、偷柿子、在雪地里打滚的脸,此刻在血泊里模糊成一片。 手电光照亮他时,他闭上眼。警笛声、雨声、老周濒死的喘息声,全混在一起。他忽然想起保安女儿会哭吧?老周七十岁的老母亲呢?而他,陈默,一个偷过面包、抢过银行、杀过兄弟的废物,终于等到了他的末路。 只是这危情,到底是谁的劫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