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泉村的风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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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泉村的水，一直是从后山那口老井里流出来的。井水清冽，冬暖夏凉，滋养了村里七代人。可今年开春，井里的水忽然弱了，到雨季竟彻底见了底。村里炸了锅。 老支书陈石头蹲在干枯的井沿上，吧嗒着旱烟，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。他儿子陈远，在城里做了几年工程，年前回来说，后山底下勘探出深层岩溶水，能打出一口每小时百吨的机井，还能引来开发商搞漂流旅游。“爹，守着这口等死的老井有啥用？”陈远的话，像石头扔进死水潭。 风波就从这句“等死”开始了。一部分年轻人眼馋陈远说的“分红”，悄悄在村委请愿书上按了红手印。而以王阿婆为首的老人们，指着井台边磨得光滑的石阶哭：“这井沿上有我爹的掌印，有我娃儿第一次打水摔破的膝盖！水能卖，魂儿能卖吗？” 两派人在井台边对峙了三天。陈远找来的勘探队被拦在村口，王阿婆带着几个老嬷嬷，日日夜夜坐在井边，像守护最后的坟茔。陈石头始终没说话，只是每天更深人静时，独自拿陶罐去接山缝里渗出的最后一滴露水。 转折发生在第五夜。暴雨突至，雷电劈开后山一棵老柏树。次日清晨，人们惊恐地发现，老井所在的岩壁塌了一角，而塌方处，竟汩汩涌出新的泉水——比从前更清、更烫，像大地苏醒的脉搏。更奇的是，被塌方掩埋的旧井道里，人们清理时刨出了几块清代石碑，上面刻着“甘泉永续，利济乡里”八个字。 陈石头摸着石碑，老泪纵横。他当着全村人的面，把勘探队给的合同撕得粉碎，又拿出自己多年的积蓄：“钱，咱们自己凑。新井，按老规矩，每户按人头分水，多出的，浇地、养鱼，但绝不许卖！”陈远低头看着父亲皴裂的手和石碑上的字，终于也把一支昂贵的签字笔撅成了两截。 风波平息了。新井修好了，旧井址成了小祠堂，石碑供在里面。水还是流，只是流淌的方式变了——它不再仅仅是从地底打捞的商品，而成了村里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、活生生的约定。只是偶尔，有人会对着那截断笔和石碑发呆，仿佛在掂量，刚刚平息的水底下，是否还沉着别的、更沉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