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雪,下得毫无章法。风把碎雪抽打在玻璃上,发出砂纸般的摩擦声。李守业坐在老屋的藤椅里,膝上摊着一本硬壳相册,边角磨损得露出灰白的纸板。炉火将熄,余烬在铁皮炉膛里明明灭灭,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。这雪,让他想起了四三年的冬天,比这个更暴烈,更冷。 他伸出指节粗大、布满褐色斑痕的手,轻轻抚过一张黑白照片。一个扎着长辫子的姑娘,穿着臃肿的棉袄,在供销社的柜台前腼腆地笑着,怀里抱着半匹蓝布。那是素云。那年他二十,她十八。雪是从关外刮来的,连着刮了七天,把整个镇子埋在一片死寂的白里。供销社的煤烧完了,炉子灭了,柜台后的小屋里冷得像冰窖。素云缩在角落,脸冻得发青。他记得自己脱下棉袄披在她身上,棉袄里子硬邦邦的,结着冰碴。她没推辞,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,睫毛上沾着融化的雪粒。那一刻,屋外是咆哮的暴风雪,屋内却像有个看不见的、暖烘烘的太阳,把他俩罩住了。 后来呢?后来他参军,走了。临行前夜,雪停了,星空刺骨地亮。素云塞给他一条红毛线织的围巾,针脚歪歪扭扭。“等我。”她说。他点头,把围巾仔细叠好,贴身放在军装内袋。再后来,是战火,是转移,是整整七年的杳无音讯。等他从南方回来,带着一身硝烟味和战场留给他的、永远微跛的右腿,素云已经嫁去了百公里外的县城,丈夫是县医院的医生。有人转交给他一包东西,里面是那条褪了色的红围巾,还有几张他从未见过的、她少女时代的照片。 炉火“啪”地爆开一个火星。李守业闭上眼。灵魂的暴风雪,从来不是呼啸而过就散的。它是在此后无数个寂静的夜里,突然毫无预兆地刮起。可能是一句旧歌,可能是一缕相似的煤烟味,也可能像今晚,一场毫无征兆的雪。它卷起的不是雪片,是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瞬间:她递过一杯热水时指尖的颤抖,他转身时她突然抓住他袖口的力道,还有那七年里,他幻想过无数次的、却永远无法验证的“如果”。这些碎片在记忆的虚空里碰撞、旋转,比任何自然界的风雪都更锋利,割开所有以为已结痂的平静。他以为扛过枪弹的身子能扛过一切,却扛不住这无声的、持续数十年的雪崩。 他睁开眼,拿起桌角的旧怀表,表盖上蒙着薄灰。打开,里面嵌着的是一张小小的、模糊的合影,两个年轻的影子在雪地里靠得很近。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壳,忽然很轻地、像对自己说:“素云,今年的雪,也很大。” 窗外,雪势似乎小了些,风还在叫,但远处天际,仿佛有一线极其黯淡的、青灰色的光,正艰难地渗出来。暴风雪总会过去,或早或晚。而雪停后那片无边的、寂静的洁白,或许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。他慢慢合上相册,把它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早已不属于自己、却永远沉甸甸的梦。炉火彻底熄了,只剩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,缠绕在指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