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蜀地夜雨初歇,青泥岭上雾气氤氲。十七岁的李白腰间悬着新铸的龙泉剑,在驿站屋檐下躲雨时,看见一株野梨树下站着个穿月白衫子的少女。她指尖拈着湿漉漉的梨花,忽然将花瓣朝空中一扬——五瓣白花竟在月光里悬停三息,才悠悠旋落。 “酒剑客,你的剑穗沾着泥。”少女声音清得像山涧击玉。李白这才发现剑穗上凝着夜露,而少女赤足踩在青石板上,足踝银铃纹路竟是半阙《清平调》的篆体。 两人在驿站火炉边对坐。少女自称“花月离”,说来自“花间集”,专收人间散落的诗句。她取出一卷冰蚕丝帛,上面浮动着未干的墨迹:“你昨夜在酒肆题壁的‘蜀道难’三字,惊飞了三百里外的杜鹃。”李白愕然——那确实是他醉后涂鸦。当少女用银箸蘸酒,在桌上写出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时,整个驿站的灯笼同时暗了,唯有一束月光穿透屋顶,照亮她袖中飘出的半片桃花。 “你是什么人?”李白按剑问。少女将桃花按进他掌心,桃花竟化作一滴滚烫的露水:“我是你将来会写下的月光。”说话间,驿外传来马蹄声,她忽然消散成满室梨花瓣,唯留银铃在梁上轻响。李白追出门,只见雾中浮着三行淡青色字迹,像是用月光写就: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——此句当属君。” 此后十年,李白游历天下。每至月圆夜,他总在案头发现一朵带露的鲜花,花瓣脉络里藏着零散的诗句。在扬州酒楼醉书《将进酒》那夜,花瓣上浮现出“人生得意须尽欢”七字,墨色与他笔锋浑然一体。直到安史之乱前夜,他在峨眉山金顶看见月下幻影——花月离站在云海之上,手中捧着所有他未写完的诗稿,每张纸都开满并蒂莲。 “该走了。”她转身时,李白终于看清她后背浮现的星图,正是他诗中所有月亮的轨迹。那一夜他呕血成墨,在石壁上狂草《临终歌》,最后一个字写完时,东方既白,石壁上所有字迹忽然化作万千花瓣,追着初升的太阳飞向天际。 后来民间传说,诗仙每写一首惊世之作,天上就有朵云化成花。人们说,那是诗魂在寻找它最初遇见的月光。而青泥岭驿站遗址的老槐树上,至今每逢春夜,还能听见清脆的银铃声,混着某句被风吹散的诗句:“……疑是地上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