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阁楼总在雨天漏风。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去,是为了寻找母亲“弄丢”的时光。她总说,我小时候最爱的铁皮青蛙,不知被塞进了哪个纸箱。可我知道,那青蛙从未存在过——就像她记忆里,总缺了一块的童年。 母亲有严重的记忆碎片症。她会把邻居家的错当成我小时候的趣事,会把电视剧情节当作我们家的历史。我曾愤怒地纠正她,她只是茫然地看着我,像看一个陌生的闯入者。直到去年整理旧物,我在她锁着的铁盒底层,摸到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是她娟秀的字:“小远三岁,发烧39度,整夜抱着我说怕黑。我答应给他买铁皮青蛙,却忘了兑现。” 原来她记得。只是那些记忆像散落的珍珠,被病痛一根根扯断。她记得我发烧的夜晚,却记不清我的脸;记得未完成的承诺,却想不起承诺的内容。她的爱从未缺失,只是被困在了时间的迷宫里,找不到出来的路。 我开始陪她玩“记忆接龙”。她说一句模糊的往事,我就用我能查到的所有资料——老照片、邻居的回忆、她的日记——帮她拼凑完整。当她说“夏天河边”,我就带她去老河堤,指着柳树说:“您总在这里给我编花环,有次我掉水里,您跳下来救我也忘了。”她的眼睛会突然亮一下,又迅速暗下去,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。 上个月,我在旧货市场看到一个生锈的铁皮青蛙。买回来放在她手心。她摩挲着,突然说:“小远不喜欢这个,他喜欢会跳的。”然后她手腕一抖,青蛙真的蹦了两下——是市场老板修好的。她笑得很开心,像完成了一个重大任务。 原来爱从未走失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归来:在病患母亲突然清晰的瞬间,在我为她复原的每一个片段里,在那只重新跳动的铁皮青蛙中。我们总在寻找被“缺失”的爱,却不知它一直以记忆的残片、以未完成的承诺、以病痛也无法抹去的本能,默默存在着。 母亲现在常对着空气说:“小远怕黑,我得给他留盏灯。”而我的灯,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