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未想过,雇佣一个女仆会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理智。林薇是上个月通过严格面试进来的,三十岁上下,话少,动作轻,简历干净得近乎完美。最初两周,一切堪称典范:地板光洁,银器锃亮,连我养的那只总爱躲藏的花猫都对她亲近。 变化是从第三个星期开始的。起初是细微的——我半夜起来喝水,路过客厅,看见她背对着我,跪在地毯上,手里握着抹布,以一种极其缓慢、近乎仪式的动作,一遍遍擦拭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橡木地板。那片区域,明明半小时前我才亲眼确认过,纤尘不染。 “林薇?”我轻唤一声。 她像被按了暂停键,擦拭动作顿住,缓缓转过头。客厅昏黄的壁光打在她脸上,表情是空白的,眼神涣散,仿佛灵魂暂时离体。过了好几秒,那眼神才聚焦在我身上,她站起身,声音平稳:“抱歉,先生,我这就去休息。” 我没有深究,只当她是太疲惫。但怪事接二连三。厨房的橱柜,她会突然打开,对着最深处空置的角落,低声说“放好了”;走廊尽头那幅从来无人问津的旧油画,她每日必用软布拂拭,指腹在画框上停留的时间远长于画面本身;更诡异的是,她总在下午三点准时,为客厅那张空着的单人沙发铺上一条我从没见过、绣着暗紫色鸢尾花的白色蕾丝边巾,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,仿佛在陪伴某个看不见的人。 不安像藤蔓滋生。我借口检查监控,调出了她值夜班的录像。画面里,大部分时间她确实在正常工作。但每到午夜一点十七分,她必定会出现在客厅,走向那片“不存在的灰尘”,开始擦拭。无论之前她在做什么,无论天气如何,分秒不差。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,在另一个角度的镜头里,当她在擦拭时,客厅温度计的读数,会骤然下降两度,持续整整三分钟,随后恢复如常。这不是设备故障,其他时间读数稳定。 我开始暗中观察她。她的生活规律得可怕,除了工作,几乎不离开这栋房子。没有朋友来访,没有电话,信件永远是账单或housekeeping的目录。她偶尔会站在自己那间狭小佣人房的窗前,望着外面固定的某棵银杏树,一站就是半小时,表情是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哀伤。 一个雨夜,我终于忍不住,在她又一次为虚空铺上蕾丝巾时,出现在客厅门口。雨声敲打着玻璃。 “你在等谁?”我问,声音比想象中干涩。 她正在整理那并不存在的沙发靠垫,闻言,手指微微蜷缩。她没有回头,目光仍落在空座位上。“一个承诺过会回来的人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。 “谁?什么时候?” 她终于转头看我,这次,她眼里有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以及一丝……怜悯?“先生,有些存在,不需要实体。有些灰尘,只特定的人能看见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擦拭的,是时间落下的痕迹,是未完成的告别。” 那晚之后,我没有再问。林薇依然安静地工作,依然在午夜擦拭,依然为那张空沙发铺巾。只是,我开始留意到,那些她擦拭过的地板缝隙,似乎总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旧书和雨后泥土混合的气息,像某个被遗忘季节的叹息。而那张空沙发,偶尔在晨光初现时,坐垫上会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凹陷,仿佛昨夜,真的有人坐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