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尾那家老澡堂的霓虹招牌早就坏了,只剩“浴池”两个字在风里晃。我因为赌输了一百块,裹着校服外套摸进女部时,蒸汽正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。瓷砖缝里的霉斑在昏黄灯光下蠕动,香皂味混着陈年水锈往鼻子里钻。 水声突然停了。 隔断后面站起来一个人影——也是个男的,湿头发贴在额角,手里攥着半块碎肥皂。我们同时倒抽冷气。他先开口,嗓子像砂纸磨铁:“滚出去。” 我反手摸到门框:“你先说你怎么在这。” 他往前半步,水珠从锁骨滚进浴巾:“躲债的。三天了。”原来他叫阿川,十七岁,父亲化疗欠了钱,放贷的在每条街贴他照片。我嗤笑:“躲女浴池?变态吧。”他眼神突然黑下去:“你赌胆量闯进来,不更变态?” 走廊传来管理员拖沓的脚步声,手电光束切开蒸汽。我们几乎是撞进同一个淋浴间,隔板冰凉贴着脊背。他呼吸喷在我耳后:“敢出声,我捅死你。”我盯着他发紫的指关节——那不像威胁,像濒死攥住稻草的力。 光束扫过三回才走。他松开攥肥皂的手,掌心全是血口子。“昨天他们把我堵在巷子,我跳了河。”他声音哑了,“水性不好,呛着爬上来,看见这澡堂后门没锁……” 我忽然看清他T恤下摆缝着歪扭的补丁,像只蜈蚣。 “照片呢?”我问。 “撕了。但他们会印新的。”他苦笑,水珠顺着眉骨流进眼角,“你拍我照片,能卖多少钱?” 我手机在裤兜发烫。那百元赌注突然变成烧红的铁。 “出去以后怎么办?” “不知道。但今天的事,”他盯着我,“烂在肚里。” 管理员骂骂咧咧走远后,我们一前一后溜出门。雪粒子砸在脸上,他缩着脖子扎进巷子深处,背影单薄得像张被揉皱的纸。 后来澡堂拆了,原地起了一栋玻璃写字楼。可每到冬天,我仍会错觉闻到那股香皂混着铁锈的气味——那十分钟里,两个困在蒸汽里的少年,用彼此的血痕丈量过成人世界的边界。而女浴池的瓷砖缝里,大概还留着他某滴没擦净的水,或是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