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子夜下的,来得又急又邪。岭南的雨向来黏腻,可今夜不同,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,竟带着股子铁锈味。客栈二层那扇永远半掩的雕花窗,“吱呀”一声,被风推开了,冷雾卷着湿气灌进来,吹灭了桌上唯一那盏油灯。黑暗里,苏乞儿没动。他盘坐在霉味浓重的床榻上,左手按着膝头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杖,右手食指却悬在灯焰将熄未熄的刹那——指尖有一缕极淡的红丝,像活物般钻进他指腹的旧伤疤里,转瞬即逝。 “红莲虫蛊,蚀骨三更。”楼梯传来脚步声,缓慢,沉重,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口。来人披着蓑衣,斗笠压得极低,雨水顺着边缘滴成线。“苏武神,你既来了我岭南,这‘三更蛊’的债,总得清一清。” 苏乞儿缓缓睁开眼。他眼窝深陷,但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像淬了火的刀。“三年前,你借‘红莲教’之名,毒杀七十二寨主,嫁祸朝廷。蛊毒入骨,寨民化血泥。今日,是来偿命的。” “好个明察。”蓑衣人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如砂纸磨骨,“可你可知,我蛊虫养在谁的血肉里?”他抬手,斗笠下露出半张脸——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,脖颈处竟有细小的红点蠕动,仿佛皮下有活物在爬行。“就在那些被你救下的‘无辜寨民’血脉中。你救一人,我种一蛊。你救七十二人,便是七十二颗活蛊种。今日子时,他们血脉相引,红莲开遍岭南。” 空气凝住了。窗外雨声骤急,仿佛万千虫蚁在啃噬天地。苏乞儿沉默着,竹杖轻点地面。突然,他并指如剑,闪电般刺向自己左臂——血珠迸溅,却不是红色,而是泛着诡异的妖冶粉红,落地即燃起一缕腥甜青烟。他竟以自身血气为引,硬生生逼出了潜伏的蛊虫残毒。 “你疯了!”蓑衣人惊退半步,“以武神之躯饲蛊,你活不过三日!” “三日,够了。”苏乞儿站起身,竹杖顿地,整个客栈仿佛都在震颤。他不再看那蓑衣人,目光穿透雨幕,望向南方群山隐现的黑暗。“蛊借人命,我借天时。红莲要开,我便让它开得再烈些——烈到所有被种蛊者,今夜同时血脉爆裂,断了你的活蛊根。” “你如何……” “如何?”苏乞儿嘴角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,那是不属于武神的、近乎慈悲的冷,“你靠蛊控人。我,便以人破蛊。”他一步踏出窗棂,身影没入暴雨,“那些被你种蛊的寨民,若真愿随你化蛊,便随去。若有半分不甘……今夜子时,自有天雷替他们洗血。” 雨声吞没了下文。蓑衣人僵立原地,斗笠下的脸彻底灰败。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沫里,竟浮起点点猩红——那是他自身种下的本命蛊,正在反噬。 远处,第一道闪电劈开天穹,刹那照亮了苏乞儿孤身冲入雨幕的背影。他竹杖点水,竟不沉,每一步都踏在雨滴将落未落的间隙,衣袂翻飞如垂死的白鸟。岭南的雨啊,从来不止是雨。那是千万虫蚁啃噬大地的声音,是红莲在血肉中绽放的闷响。而今夜,有人要以武神枯骨为薪,烧一场干净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