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破庙的夜晚,蛛网在梁间颤动。一个穿青色布衣的书生蜷在神龛下,怀里紧揣着半块冷硬的炊饼。三日前他逃离考场——不是落榜,是亲眼看见主考官将考生的答卷撕碎,扔进砚台浸成墨猪。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衣,是他寒窗十年唯一的体面。 庙门“吱呀”一声,飘进个穿红嫁衣的姑娘。烛火一跳,她脸上胭脂似血,眼角却细纹交错。“公子怕么?”她嗓音沙哑如磨石。书生摇头,盯着她袖口磨出的毛边——那分明是粗布衣的痕迹。红嫁衣下,竟露出半截青布衫的领子。 “我本是青衣丫鬟。”她忽然说,手指抚过脸颊,竟像揭起一层薄纸。书生瞳孔骤缩:那“胭脂”之下,是张布满疤痕的老妇脸,可眼神清澈如初春潭水。“小姐病逝前,我替她嫁入豪门,画了十年皮。”她轻笑,声音忽然年轻,“可夜里总梦见自己穿着青衣,在井边打水。” 书生怔住。他想起自己:为求功名,替富家子代考三次,早已不是清白书生。那身青衣,不过是件体面的画皮。 “皮会老,会裂。”女子从怀中掏出张泛黄的纸——竟是当年丫鬟的卖身契,墨迹被泪水晕开。“可有些东西,藏不住。”她转身欲走,红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团将熄的火。 “等等!”书生攥紧炊饼,“我包袱里有套干净青衣。”他解下包袱,里面除书卷,只有件补丁摞补丁的布衣。两人在漏雨的庙里换了衣服。她穿上青衣时,鬓角白发垂落,竟比任何妆容都端庄。 次日清晨,捕快破门而入。那红嫁衣瘫在泥水里,里面空无一物。只有神龛上,放着两枚铜钱——一枚沾着胭脂,一枚带着井水的湿气。 书生最终没去揭发主考官。他回到故乡,在私塾墙上写了八个字:“衣可画皮,心不欺暗。”每个学子来,他都要指着字问:“你身上那件‘青衣’,是别人给的,还是自己选的?” 多年后有个乞儿在墙下睡着了。教书先生给他盖上自己的青衣,在晨光里慢慢走远。那件衣服补丁处,针脚细密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