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在阁楼清理旧物时,踢到了一个生锈的铁皮箱。箱子里躺着一摞发黄的作业本,最上面那本扉页上用蓝墨水写着“My Boy”,字迹稚嫩而用力——是他儿子小远小学时的本子。翻到中间,夹着一封没写完的信:“爸爸,今天我又把同学的MP3弄坏了,你打我吧。但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……” 信纸上有深色的水渍,不知是雨是泪。老陈的手抖了。那一年小远十二岁,偷了同学mp3被发现,他当着全班家长的面扇了儿子一耳光,小远没哭,只是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擦掉嘴角的血,把那个摔裂屏的mp3塞回他手里。此后父子俩成了同一屋檐下的哑巴,小远初中毕业就跑去沿海打工,每年只在春节回来,待三天就走。 箱底还有一张诊断书。日期是小远离家前一个月,上面“早期胃癌”四个字像刀子。老陈突然想起,那阵子儿子总说胃疼,他嫌孩子娇气:“打工的人谁没点毛病!”后来小远胃出血住院,他因为厂里赶货没去探望,只汇了钱。再后来,儿子学会了抽烟,在电话里说“抽烟解压”,他吼回去:“抽死你!” 信没写完。老陈在箱底摸到一张对折的报纸,是本地小报的社会新闻版,报道一个少年因长期胃病辍学偷窃被抓。照片打了马赛克,但那个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——和小远初中校服一模一样。报道日期,正是小远“偷mp3”事件后一周。老陈的呼吸停了。原来儿子不是坏,是病。而他这个父亲,亲手把求救的儿子推得更远。 窗外暮色四合。老陈颤抖着拨通那个多年没主动拨过的号码。响到第七声,接了。那边很吵,有机器轰鸣和人群嘈杂。“谁?”“……小远。你胃还疼吗?”长久的沉默,然后一声极轻的吸气的声,像风穿过裂缝。“早不疼了。爸,你咋了?”“箱子里的信……爸看完了。对不起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,仿佛有人突然蹲下。再开口时,小远声音哑了:“那年……mp3是同学借我的。我修不好,怕他骂,就藏书包里。结果他告老师,说是我偷的……” 真相像潮水淹没老陈。他想起儿子挨打后那个决绝的背影,想起他打工十年从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,想起去年春节他偷偷往老陈枕头下塞了三千块,附条“买点好的”。原来这个他眼中“不懂事”的孩子,早就用沉默扛起了所有委屈。 “回来吧。”老陈说,“爸的胃,最近也老疼。”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传来一声压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哽咽。老陈闭上眼,阁楼灰尘在斜阳里飞舞,像二十二年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“爱”,此刻终于有了重量。铁皮箱外,春阳正一寸寸爬上他花白的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