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柜最深处那个铁盒,是我上周整理时发现的。里面躺着一沓发黄的日记,纸页边缘卷曲,字迹从工整到潦草。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她车祸前三天:“他今晚又摔了碗。我确定,他在跟踪我。”我捏着纸,指节发白。窗外雨声骤急,像要把玻璃砸穿。 她现在坐在客厅沙发上,膝盖上放着那本我今早买的《百年孤独》。她翻页的指尖停在“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,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”那一行。阳光斜切过她的侧脸,睫毛在脸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。我端着咖啡进去,她接过杯子,目光没离开书页。“谢谢,”她说,声音平稳得像气象预报,“这个牌子的豆子,我记得你不喜欢。” “以前不喜欢。”我纠正。她抬眼,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水,却没有任何我的倒影。“所以是以前了。”她说完继续看书,仿佛我只是个误入家中的维修工。这种对话每天重复,精确如瑞士钟表。她记得所有常识、技能、工作流程,唯独抹去了关于我的所有记忆:我们的初遇、求婚、她怀孕时攥着我手指说“这次一定好好生”的夜晚。连我们养了七年的猫,在她口中也成了“邻居偶尔寄养的那只橘猫”。 上周三,我鼓起勇气带她去我们常去的江边咖啡馆。她坐在露台位置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——这个动作曾让我心跳加速。“这里,”她忽然说,“我总觉得该害怕。”我心头一紧。“怕什么?”“不知道。”她望向对岸灯火,“但每次来,手心都会出汗。”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里看到同样的话:“江边的风有铁锈味,他说那是江水。可我觉得,那是血的味道。” 今早她整理书架时,抽出一本相册。我屏住呼吸。她翻到我们结婚照,停留三秒,合上,放回原处。“这些照片里的人,”她转身问我,“我需要多久才能不觉得陌生?”“多久都可以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她微笑,那笑容礼貌而疏离:“真感人。但你知道吗?昨天我路过珠宝店,橱窗里一枚钻戒让我反胃。生理性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医生说,失忆有时会连带着剥离当时的情绪。所以我现在对你,大概只有一片空白。没有爱,也没有恨。” 空白。这个词像冰锥刺进太阳穴。我突然想起铁盒最底层那张收据——车祸前一周,她独自去了一家私人侦探社。付款记录下方有行小字:“调查丈夫近三年行程”。雨更大了,她合上书,起身去关窗。背影单薄,仿佛一阵风能吹散。我站在原地,手里咖啡已冷。原来最残酷的不是遗忘,是她用遗忘作盔甲,而我连敌人都不是,只是被排除在战场之外的、无关的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