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铺子,门楣上悬着块旧木牌,刻着“修旧”二字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铜铃轻晃,空气里浮着旧纸张与樟木混合的气味。柜台后坐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,指节修长,正用一把极小的银镊子,拨弄着一块怀表齿轮。他姓沈,街坊都说他是怪人,只收“遗憾”作报酬。 第一个来的是个佝偻的老爷子,颤巍巍掏出一张泛黄的船票。“1958年,去香港的船票。她等了四十年,我终究没上那艘船。”沈先生接过船票,指尖拂过模糊的墨迹,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三天后,老爷子再来,船票不见了,取而代之是一张崭新的,目的地是台北。他摩挲着票面,忽然泪流满面,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,背影像被风刮直了些。 后来有个穿碎花裙的女孩,带来一截烧焦的琴弦。“我骂她琴声像锯木头,她再没碰过琴。去年她走了,我才知道,那是她最后的心愿。”沈先生接过琴弦,放在铺子角落的陶瓮里。陶瓮里已有半瓮“原料”:半块融化的蜡像、一截枯萎的玫瑰、几张未寄出的信。女孩再来时,沈先生递给她一个浅蓝色布包。里面是一把修好的小提琴,琴箱内侧刻着小小的“给阿青”。女孩抱着琴,在门口蹲了很久,走时琴盒轻快,脚步也轻快。 铺子里的“存货”日渐增多,沈先生却越来越少说话。有醉汉来砸场子,骂他是装神弄鬼的骗子,他只静静看着,直到醉汉自己瘫软在地,喃喃说“如果那天我没推她……”沈先生递过去一杯温水,醉汉喝完,把一枚生锈的钥匙放在柜上,踉跄离去。 我常去铺子闲坐,看沈先生的手。那双手极稳,修得了精密怀表,也抚得平卷边的记忆。但只有一次,我瞥见他对着铺子后墙发呆。墙上挂着一面素净的铜镜,他指尖悬在镜面一寸,微微颤抖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面镜子从不对人照出影子。沈先生修得了别人的遗憾,却照不见自己。他年轻时是真正的死神,镰刀饮尽亡魂,却救不了病榻上咳血的爱人。他撕了生死簿上自己的名字,被罚永世做个“修旧匠”,能缝补万千遗憾,独独缝不回那年冬夜,她手里未织完的红色毛衣。 某个雪夜,铺子没掌灯。我推门进去,铜铃哑了。柜台空着,陶瓮还在,但所有“原料”都不见了。只有那张素净的铜镜下,压着张字条,字迹潦草:“这次,我的遗憾修好了。”字条旁,躺着一枚小小的、未织完的红色毛线针。 后来巷子拆了,铺子原址起了玻璃幕墙的咖啡馆。没人再见过沈先生。只是偶尔,深夜的咖啡馆里,常客们会发现,自己的拿铁拉花上,会浮现出一瞬间的、极淡的灰色人影,像在轻轻拨弄什么。等再看,又没了。杯底咖啡渍的轮廓,有时像一把旧镰刀,有时像一枚毛线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