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管村后那片荒草甸子叫月亮坪,不是因为它形状像月亮,而是每到月圆夜,草甸子中央那片湿泥地会泛出清冷的银光,像有月亮掉进泥里,被我们这些孩子悄悄埋起来了。 我七岁那年夏天,在草甸子边缘的乱坟岗子追一只灰兔子,它钻进一个塌了半边的石羊肚子底下。我趴着扒开枯草,发现石羊后腿处有个洞,黑黢黢的。手指伸进去,掏出一只冰凉的、带铜锈的旧怀表,表盖上刻着繁复的缠枝莲,指针停在三点一刻。更奇怪的是,表壳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照,是个梳长辫子、穿月白衫子的小姑娘,眉眼模糊,但嘴角有一粒极小的痣——和我睡梦里常遇见的那张脸,一模一样。 当晚我攥着怀表跑到月亮坪。月光真的把泥地照成了液态银子。我学电视剧里的样子,把怀表埋进银光最盛的地方,用树枝画了个歪歪扭圈的符。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,回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小女孩站在坟头阴影里,梳着长辫子,嘴角有颗小痣。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我,然后转身,像烟一样散进坟地后面的槐树林。 此后每个有月亮的晚上,我都去月亮坪。她总在那里,有时在剥一种只有坟头才长的紫色野豆荚,有时在哼一支没有词的调子。我们从不交谈,只是并排坐着,看月亮慢慢移到头顶,把彼此照成两个泛着银光的影子。我把捡到的彩色玻璃弹珠、褪色的铁皮青蛙、写满咒语的纸片都埋进那片银泥里,她有时会轻轻点头。我知道她是鬼,可鬼又怎样?她比村里那些笑我“坟头钻出来的孩子”的大人干净得多。 秘密在第三年秋天被捅破。邻居家二胖偷看我挖土,嚷着说“小敏和鬼娃娃玩啦!”他爹举着铁锹冲进月亮坪,要挖出“不干净的东西”。我扑在刚埋下玻璃弹珠的地方,被推倒在地。铁锹落下时,月光突然暗了,不是云遮住,是整片月亮坪的银光“呼”地缩进地里,像被什么吸走了。铁锹撞上硬物——石羊的底座,上面刻着“亡友小敏之墓,光绪廿六年立”。二胖他爹吓得扔了锹,拉起儿子就跑。 我再没在月亮坪见过她。但每年清明,那片坟地最僻静的石羊前,总会有一小束新开的紫色野豆荚,湿泥上画着褪色的、歪扭的符。去年我带着女儿回村,她指着荒草甸子问:“爸爸,那里为什么叫月亮坪?”我蹲下来,从泥土里抠出一枚二十年前的玻璃弹珠, cyan色的,在掌心映着天光。 “因为啊,”我把弹珠放回原处,压实周围的草根,“有些秘密被月亮照过,就不会真的消失。”远处,石羊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青灰色,像在打盹。女儿跑开追蝴蝶,我忽然明白,她当年把怀表埋进泥里,或许不是丢失,而是交付——交付给一个同样孤独的、被时间钉在三点一刻的灵魂。月光下的秘密,从来不是藏起来的东西,而是两个影子在漫漫长夜里,相互认出的、无声的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