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丘躺在群山褶皱里,像一枚被岁月蛀空的旧牙齿。当地老人管那片荒地叫“死丘”,说几十年前一夜之间,七个村子的人畜庄稼全没了,连哭喊声都被吞进地缝里。如今只有风在断墙间打转,卷起些铁锈色的土。 我是去年秋天进山的,跟着老支书后头走。他七十多了,脊背还直,就是话少,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嚓嚓的响。我们绕过一片枯死的柏树林,他忽然站住,用烟袋锅指了指前方:“看,井口。” 地裂着,黑黢黢的,边缘长着惨白的菌子。老支书蹲下,从怀里掏出个豁口陶罐,舀了罐井水。水浑,他却不喝,只说:“这水能照见旧事。”他讲起那个暴雨夜,山洪撞开老龙沟的闸口,泥浆像黑蟒漫过来。人们往高处跑,可高处也塌了。有个妇女抱着婴儿卡在树杈上,喊救命,喊到声哑,泥浆还是漫过她发顶。后来有人说,那是地龙翻身,是山神发怒;也有人说,是上面修水库炸山,炸穿了龙脉。 老支书没参与争论。他当时在县里开会,回来时只看到一片黄汤子,漂着席子、驴蹄、烂棉袄。他挖了三天,从自家屋基下挖出老婆的银簪子,别的什么都没了。他捏着簪子跪在泥里,突然听见地下有声音,像无数人同时在叹气。他吓得把簪子扔了,后来再找,簪子没了,地也合上了,像从来没人住过。 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 “后来?后来上面派人来测,说是地震云过境,地裂带渗水。”他吐出口烟,烟雾飘向死丘,“可我们清楚,那晚没地动,只有水。水从地心里冒出来的,烫的。” 我蹲到井口边,眯眼往下看。黑里似乎有微光一闪,又没了。老支书拽我起来:“别看太久,看了会做噩梦。”他指了指自己左眼,眼白上有一道蚯蚓似的血丝,“我看了三十年,每晚都梦见那晚的水,温的,黏的,漫过来。” 离开时我回头,死丘在暮色里缩成个灰疙瘩。老支书在田埂上慢慢走,影子拉得老长。听说他儿子在城里,催他搬走,他总说:“走了,谁记得那些喊声呢?” 或许死丘最可怕的不是废墟,是它让活着的人成了活碑——刻着无人承认的往事,在风里一日日风化。如今雨季又近,村里年轻人已不提死丘,只说那是“地质滑坡区”。可老支书昨夜又去井口烧了纸,火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,像颗不肯闭上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