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战甲早已锈蚀在岩洞深处,但空气中仍残留着铁锈与旧血混合的气味。三百年前,他是天界册封的“屠魔战神”,剑锋所指,魔族溃散。最后一战在葬月峡谷,他斩下魔尊首级时,对方濒死的诅咒浸入他的骨髓:“你以杀止杀,终将被杀意吞噬。” 起初他不信。回到天界领赏,封地、神兵、永生俸禄,样样俱全。可渐渐地,他开始在梦中闻到魔族特有的腐甜气息——那来自他剑下亡魂的集体怨念。第一次失控是在庆功宴上,他无端掐碎了一名仙吏的喉咙,只因对方袍角绣着暗紫色的魔纹(后来查证那是云纹)。自那以后,他请求卸甲归隐,来到这处与世隔绝的火山溶洞。 溶洞深处有温泉,氤氲水汽中,他常凝视自己掌心。皮肤下偶尔有暗紫色的脉络一闪而过,像活物。他尝试用仙法压制,反而引动更剧烈的刺痛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魔牙在啃噬血管。最可怕的是镜子——有时他会看见瞳孔深处映出魔尊那张扭曲的脸,对他狞笑。他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诅咒正在改造他,将他变成曾经最憎恶的存在。 他收集了七种上古神木的灰烬,混着自身精血,在洞壁刻下封印阵。每月朔夜,阵法生效时,他能获得十二个时辰的清明。这十二个时辰,他用来写一本《屠魔录》,记录三百年来每一场战役的细节,尤其那些被误杀的低阶魔族、躲在地窖里的老魔妇、尚未开智的魔童。笔尖划过竹简,沙沙声里,他第一次问自己:何为魔?何为神? 昨天,封印提前崩裂了。他听见洞外传来喧哗,夹杂着熟悉的、魔族特有的骨哨声。出去查看,只见山脚下村落燃起黑烟,那是魔族的“噬魂火”。他握紧早已无剑的剑柄,掌心脉络暴起,紫光透出。远处,一个身披残破战甲、面容与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幻影正在屠杀村民——那是诅咒催生出的“另一个他”,正用他的手重复着当年的暴行。 他必须做出选择:任由诅咒彻底转化,成为新的魔尊;或冲入火海,在彻底魔化前与那个幻影同归于尽。温泉突然沸腾,洞顶岩石簌簌落下。他最后看了一眼《屠魔录》的末页,那里只写了一行字:“屠魔者,终成魔阶。”然后他跃入火海,在意识彻底湮灭前,听见无数声音在嘶吼——有魔族的,有他当年斩杀的,也有他此刻即将成为的。 火山在黎明时喷发,岩浆吞没了溶洞。村民说,那天看见一道紫金光芒冲天而起,持续了整整三息,仿佛有什么古老的存在终于得到了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