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把旧鱼竿递给我时,手指在铝制导环上摩挲了很久。他说:“就钓会儿,河边坐坐。”河还是那条河,三十年了,水似乎更浑了。他选了老位置,一块被磨得温润的青石。我摆开新买的钓具,他只用那根豁了口的旧竿,线轴上缠着发黑的尼龙线。 浮标刚沉下去两寸,他突然说:“你爸当年,也爱坐这儿。”我父亲去世二十年,老陈是他最久的同事。我嗯了一声,心想不过是长辈常见的追忆。老陈却从防水袋里掏出个褪色的蓝布本子,纸页被河水洇出深浅不一的黄斑。“他落水的第二天,我在石头缝里找到的。” 我手一抖,差点扯脱鱼线。父亲是雨夜失足落水,尸首三天后才捞上来,这个结论当年就定了。老陈翻开本子,字迹被水泡得肿胀:“九四年七月三日,老周说工程款不能动,要出事。”后面几页反复出现“账本”、“纪委”几个字,最后一页只有半句:“如果我出事,东西在……” “东西在”后面被水浸成一片模糊的蓝。老陈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:“你爸落水前一周,整夜整夜在这儿坐着。他说有人要借河道工程洗钱,他签了字,良心过不去。”他盯着水面,浮标纹丝不动,“那天他电话里说‘老陈,我可能要去钓鱼’,我以为真是钓鱼。” 鱼突然猛拽线,我用力提起,空钩。老陈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河面的波纹:“这河里,早就没大鱼了。”他合上本子,布封面露出一个烧焦的角,“我保管了三十年,以为永远不用打开。可昨天你提了要来看河,我就知道——有些事,比鱼饵沉多了。” 夕阳把河水染成锈红色。老陈重新挂饵,动作缓慢:“你爸不是失足。是有人推的。但证据早没了,除了这半本子鬼画符。”他忽然把鱼竿塞回我手里,“现在你拿着了。想扔河里,想交出去,或者就当我没说——都行。” 我攥着冰冷的鱼竿,看浮标在血色波光里沉浮。说好只是来钓鱼,可钓上来的,是比河底淤泥更深的沉默。老陈站起来,裤脚沾着湿泥:“回去吧。鱼不会来了,有些事,来了就回不去了。”他的背影佝偻如河岸老柳,一步步走进将暮的天光里。 我最后看了眼水面。那里没有鱼,只有三十年前一个男人沉下去的倒影,和一个今天才终于浮上来的,关于勇气的真相。鱼竿在我手里发烫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