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樟木箱打开时,浮尘在斜照的午后光柱里打旋。陈伯把一摞发脆的奖状仔细摊开,最底下压着两封没有寄出的信。信封上“致远亲启”的钢笔字,是他妻子娟秀的笔迹,落款日期是1998年。 干儿子林远下午来送新茶时,陈伯正对着那叠奖状发呆。林远三十五了,眉眼间越来越像他年轻时的同事老张,那个在矿难中救了他、自己却再没上来的汉子。“爸,又翻老箱子?”林远蹲下来,熟练地帮他把歪斜的奖状理齐。陈伯没应声,只把最上面那封递过去。信封很轻,林远的手却抖了一下。 信纸很薄,字迹被岁月洇开。第一封写于1998年3月:“老张,致远这孩子,我决定留下了。产科医生说,他生下来就没了母亲。你我约定共同抚养,如今你走了,这秘密我守得住。只是每次看他喊我‘妈’,心里就像针扎。”第二封是2003年:“致远六岁,总问爸爸在哪。我说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。他画了好多画,全是两个爸爸。我想,血缘不如相守,你泉下有知,莫怪我把‘干儿子’这三个字,刻进了骨血里。” 林远把信纸按在额头上,肩膀无声地耸动。陈伯伸手,拍了拍他这些年总爱穿的灰色夹克——和老张照片里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“你妈临走前,攥着你小时候的袜子,说‘远儿得知道,他有两个爸爸’。”陈伯的声音像生锈的钟摆,“我们没想瞒你,只是怕你觉得,那声‘爸’是施舍。” 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响。林远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那年他高考放榜,陈伯夫妇在门外贴满“金榜题名”的红纸。“所以您总说,我像老张,不是客套话?”“你三岁就会喊‘爸爸’,比你亲爸走时还早半年。”陈伯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树根,“老张救的是我,可你妈救的,是你心里那个‘没有爸爸的孩子’。” 林远后来在陈伯书房待了很久。出来时,手里多了个铁皮盒子,里面装着小小的、褪色的奶瓶,还有一张被泪水晕染的出生证明——父亲栏空白,母亲栏写着他生母的名字。而养父母栏,端端正正写着陈伯夫妇。他走到正在摘菜的陈伯身后,轻轻按住老人枯瘦的手:“爸,下午陪我去趟老张叔的墓吧。我带了茶,您教我怎么摆,他爱喝您泡的那一种。”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闷响,像二十年前矿洞里那声绝望的轰隆。陈伯没回头,只是把沾着泥的青菜,往林远手里多塞了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