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家“时光小卖部”的玻璃柜台里,摆着一盘泛黄的《西游记》录像带。老板老陈说,这盘带子是去年冬天,一个穿黑袍的怪人硬塞给他的,说要“传播黑暗”。老陈当时正忙着给邻居家孩子租《少林寺》,顺手就把带子扔进了积灰的角落。直到前天夜里,他起夜时看见柜台里闪过一道绿光,再细看,那盘《西游记》的封面上,唐僧师徒四人全变成了咧嘴笑的骷髅。 这个自称“黑魔王”的东西,确实在1985年的初冬苏醒了。他的苏醒方式很没排场——不是天地变色,而是附在了小城里唯一一家录像厅晚上最后一场电影结束后,被工作人员倒带的那盘带子上。他试图在午夜时分的电视雪花屏里凝聚形体,却总被隔壁王阿姨家看《霍元甲》的声响打断;他想召唤几个小鬼,结果只召来了小卖部门口啃辣条的三个流鼻涕小孩,小孩们盯着他黑袍上歪歪扭扭的荧光涂料看了两眼,扭头就追着板车跑远了,板车上拉着新到的“无花果丝”。 黑魔王很快发现,这个年代的恐惧很昂贵。人们把省下的钱都换成了《猛龙过江》的票根,或者小卖部冰棍箱里五分钱一根的橘子味冰棒。他试过在巷子深处制造一点阴风,结果第二天全城都在传“纺织厂烟囱要倒了”的谣言,居委会主任提着喇叭沿街喊了三天,没人往超自然方面想。他试图在公共厕所的墙上用血写“尔等皆将匍匐”,清洁工大妈以为是哪家孩子恶作剧,提桶水刷得干干净净,还顺手把墙皮抠下一块。 最让他挫败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。小城唯一的录像厅放映员,总在换带间隙调试机器,发出“滋啦”的噪音。黑魔王使尽浑身解数,让机器自己播放起模糊的恐怖画面,年轻人却兴奋地一拍大腿:“哟!这特效!比《僵尸先生》还带劲!”转身就找老板商量,要把这段“自制恐怖片”剪进周末的《午夜场》合集。 日子就在这种荒诞的错位里滑到了年底。平安夜,黑魔王耗尽最后一点魔力,在百货公司橱窗的电视里,让《新闻联播》主持人突然变成青面獠牙。路人驻足看了两秒,嘻嘻哈哈地走开——橱窗里还摆着刚进的“变形金刚”,哪个更吸引孩子,一目了然。雪花屏彻底暗下去前,他听见两个中学生议论:“这电视台真会玩,今晚的《最佳拍档》好像有周润发。” 后来,老陈发现那盘《西游记》录像带莫名多了个贴纸,是手写的“特价处理:五毛”。而巷口总有几个孩子围着柜台,指着那盘带子笑:“你看,唐僧脸上有个黑点,跟电视里不一样!”老陈擦柜台时,瞥见黑点位置,隐约是个无奈撇嘴的轮廓。他摇摇头,顺手把带子推进了“儿童动画”的货架深处。那里阳光照不到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沉浮,像一场永远不会落下的雪。 1986年春天,小卖部挂出了“录像带租赁”的新招牌。老陈说,那盘《西游记》现在租的人很少,偶尔有孩子借回去看,第二天总会神秘兮兮地说:“片头好像有个人影……”老陈抽着烟,不置可否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错过自己的时代,便只能退居到记忆的磁粉里,成为别人童年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噪点。巷子外,新开的音像店正在大声放《冬天里的一把火》,歌声烫过1985年最后一片未化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