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的天空

影片内容

巷口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子时，李淑芬的颈椎病又犯了。她歪着脖子从五楼往下晾床单，蓝布床单在风里鼓成一面船帆，遮住了半扇窗户。邻居王婶提着菜篮子经过，仰头喊：“李姐，又给你那盆月季搭棚子呢？” 那盆月季在防盗窗里挤了五年。春天时开得疯，粉白的花瓣落到楼下王婶晾的被单上，王婶从不抱怨，只说“香”。淑芬觉得，这花是她从菜市场烂菜叶堆里捡回来的命。当年她抱着发烧的女儿冲进医院，路过花摊，老板白送她一根枯枝，说“扔了也是扔”。如今这枯枝年年开花，像某种隐秘的证词。 丈夫老陈的修理铺在巷子最深处。每天黄昏，他踩着满手油污回来，鞋底带着机油味。饭桌上，淑芬把炒过头的青菜往他那边推推，自己就着咸菜扒饭。女儿在省城读大三，视频时总说“妈你换个手机吧”，她应着，转头却给老陈添了半碗汤。她的天空，是女儿通话时屏幕上那片模糊的灯光，是老陈鼾声里起伏的胸膛，是月季在防盗窗里摇晃的、粉白的碎影。 去年冬天，老陈查出高血压。淑芬翻出压箱底的毛线，熬夜织了条枣红色的围巾。织到第三行时，她突然想起十八岁——她在纺织厂学徒，偷看窗外飞过的飞机，幻想过云层上面的世界。那个幻象被母亲一句“女娃子织好布才是正经”掐灭了。如今她织着围巾，毛线针戳进旧毛衣的破洞里，像在修补某个漏气的梦。 上个月，女儿说要带同学回家。淑芬把月季搬到客厅，擦亮玻璃杯，做了六个菜。席间，女儿的同学指着窗外：“阿姨，您家能看到星星呢！”淑芬才惊觉，防盗窗外那截窄窄的夜空，竟缀着三两颗清冷的星。她忽然想，她的天空从来不在远方。它藏在老陈修好自行车铃铛时“叮”的一声里，藏在女儿幼时发烧她整夜未眠的呼吸里，藏在每月十五给母亲坟前放的那束月季里——母亲生前最爱这花。 昨夜暴雨，淑芬梦见自己变成那株月季，根须扎进水泥缝，开出的花却飞起来，穿过防盗窗，一直飞过巷子上空那些交错的电线，飞进一片无垠的、淡青色的天光里。 今早她照例六点起床，给月季换水时，发现最外侧的枝条上，冒出一个颤巍巍的、青绿色的花苞。她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，那花苞在晨光里轻轻一抖，像在回应，又像在说：看，我的天空，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