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高草丛,是我们这片城区最后一片未被推平的自然。它盘踞在废弃化工厂与新建小区之间,像一块被遗忘的绿斑,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野蛮生长。对于孩童而言,它是禁地,是大人口中“会吃小孩”的传说;对于大人,它则是碍眼的存在,迟早要被铲除。 我踏入其中,是在一个燥热的夏日午后。起因是邻居家的小狗“豆豆”,一条黄白相间的短毛犬,在追一只蝴蝶后消失在草丛边缘。它的主人,一位总穿着碎花裙、说话细声细气的阿姨,急得眼眶通红,在草丛外徒劳地呼喊。几个半大孩子跃跃欲试,却又被“草丛里有毒蛇”的传言慑住。我那时刚上初中,自认胆大,又心疼那只常对我摇尾巴的小狗,便拨开及腰的茅草,走了进去。 一进去,世界骤然切换。外面是刺耳的蝉鸣与汽车声,里面却是黏稠的、几乎能触摸到的寂静。阳光被层层叠叠的草叶筛成破碎的光斑,空气里弥漫着青草、泥土与某种隐约的、类似铁锈的陈旧气味。视觉被压缩,只能看到眼前几步远,四周高耸的草墙形成一个幽绿的迷宫。我喊豆豆,声音被厚实的植被瞬间吞没,连回声都没有。 我没有找到豆豆,却找到了别的东西。在草丛深处一块相对空地上,散落着几件被时间侵蚀的旧物: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缸,缸身印着褪色的“先进生产者”;一本被雨水泡得卷曲的笔记本,封皮字迹已糊;还有一台老式收音机,天线歪斜,旋钮处结着蛛网。它们不属于任何我知道的邻居。我弯腰拾起搪瓷缸,指尖触到冰凉,缸底沉淀着一层黑色的泥。那一刻,我莫名脊背发凉,仿佛这些物品在无声地注视着我。 更诡异的是声响。起初我以为是幻听,但很快确认——不是风,也不是虫鸣。是极轻、极规律的“咔哒”声,像某种机械零件在缓慢转动,来自地底深处,又像就在耳边。间隔时长不短,一下,停顿,再一下。我僵在原地,汗毛倒竖。紧接着,我听到了笑声。不是人的笑,而是一种扭曲的、带着回音的嬉笑,忽左忽右,辨不清方向。我猛地转身,草叶划过脸颊,生疼。身后只有随风伏动的草海。 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冲出草丛的。出来后,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,喧嚣的城市声浪重新涌来,却让我觉得虚幻。那位阿姨还在哭,几个大人围着她安慰。没人问我找到了什么。我回头望去,高草丛在午后的热浪中静静起伏,金黄发亮,一派平和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闯入者因缺氧而产生的幻觉。 后来,豆豆始终没回来。那片草丛,在入秋后不久被工程队推平,建起了停车场。旧物连同那些怪声与笑声,被永久掩埋。但每年夏天,当风从新停车场掠过,我总觉得那风里还藏着高草丛特有的、湿润的青腥气,以及那规律的一声“咔哒”,一下,停顿,再一下,像某个深埋地下的时钟,仍在不知疲倦地走着。它提醒我,有些谜,一旦踏入,便永远留在了那片消失的绿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