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破败屋檐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冰碴般的水沫。李沉舟蹲在旧宅门廊的阴影里,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刀柄,那上面缠着褪色的麻绳,磨得发亮。十年前灭门那夜,也是这样的雨,血混着雨水在门槛缝里蜿蜒,像一条红蚯蚓。他没哭,只是把妹妹冰凉的小手含进嘴里,咬破舌尖,用血在她额头画了个符——镇魂的符,也是锁仇的印。 这十年,他把自己锻成一块铁。在西北荒漠里徒手掘井,在江南水乡的茶馆当跑堂,听各路江湖客吹嘘旧事,把仇家的名号嚼烂了又吐出来。最苦的不是皮肉伤,是看见卖炊糕的老翁想起父亲,看见街头学步的幼童想起妹妹。他总在笑,眼角却像被砂纸磨过,干涩生疼。忍,是把刀,先捅穿自己,再对准别人。他学会在酒肆被泼脏水时鞠躬赔罪,学会在赌坊挨打时蜷成虾米,甚至学会在仇家仆役炫耀主子新得的玉带时,谄笑着递上打火石。 直到上月,他终于在扬州醉仙楼顶层,隔着珠帘看见那个背影。仇家赵无赦,如今是朝廷挂名的总镖头,正举杯与盐商谈笑。李沉舟的指甲陷进掌心,旧伤崩裂,血珠渗出来,他竟觉得快意——终于等到了。他花了三天摸清赵府巡更路线,第七夜,雨水又来。他像一片枯叶飘进内院,却在书房外顿住。里面传出孩童稚嫩的诵读声:“……父母俱存,兄弟无故,一乐也。”赵无赦的声音温和:“吾儿明日随先生去踏青,莫忘带雨具。” 李沉舟的刀停在半空。他透过窗缝看见,赵无赦正俯身替幼子整理衣领,动作轻柔,案头供着三块灵位——其中一块,刻着“先妣李氏”。他忽然认出那姓氏,是妹妹当年的闺名。记忆碎片猛地撞来:灭门那夜,赵无赦确是执行公务的锦衣卫千户,但下令屠戮的,是早已伏法的西厂太监。赵无赦事后收养了流落教坊的妹妹,三年前病逝,灵位便供在此。 雨声骤急。李沉舟慢慢收回刀,在赵府后院墙根坐了一夜。黎明时,他撕下墙上通缉令里自己的画像,折成纸船放入积水。船漂向赵府倒伏的拴马桩,撞了一下,沉了。他没回头,走进晨雾弥漫的街巷。忍之一时,原以为是磨刀石,后来才知是照妖镜——照见仇恨如何蛀空一个人,照见十年光阴,不过是一场自缚的茧。如今茧破了,飞出来的,未必是蝶,也可能是一缕无处着落的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