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旱第三个月,村口的老槐树下,李婶把半碗玉米面倒进王有财家的破瓦盆时,对方眼眶红了。那是去年冬天的事——王有财摔伤腿,李婶送了三天的热饭。升米,她记得清楚,自家也不宽裕,但看见人饿得眼窝塌下去,心就软了。王有财跪在泥地里磕了个头,说“李婶,您是我救命恩人”。 开春后,李婶家的自留地意外长出半亩杂粮。她割了第一担,没卖,全送给了王有财。“斗米”,她想着,帮人帮到底。王有财起初千恩万谢,可当第二担、第三担陆续送去时,他的眼神变了。他不再亲自来取,让儿子跑腿,接过粮袋时连句完整话都懒得说。村里老人摇头:“升米养恩,斗米养仇啊。” 李婶不信。直到那天,她发现自家粮仓角落少了一袋杂粮。脚印很新,通往王有财家后窗。她没声张,傍晚坐在门槛上剥豆子,王有财晃悠过来,眼神躲闪:“嫂子,家里……还差一口吃的。”李婶把手里半把豆子递过去,他接了,却没走,站着盯着她身后堆着的新收稻谷。 “你仓里那袋,是我拿的。”他忽然说,语气竟像在抱怨,“你去年给的那点够什么?现在有这么多,凭什么不给我?” 李婶的手停在半空。夕阳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,那影子里的贪婪,她从未见过。她想起最初那个雪夜,王有财捧着空碗,眼泪砸进汤里。可现在的他,像一条吸饱了血的水蛭,觉得她的血天生就该是他的。 “从明天起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,“你的地,自己种。” 王有财愣住,随即涨红了脸:“你讲不讲良心?我腿不好!” “你的腿能下地偷,就能下地种。”李婶站起身,把豆子倒回竹篮。篮子底压着一张纸条——是昨天镇里粮站给她的收购单,价格写得清清楚楚。她本来打算把粮卖了,给王有财换副拐杖。 王有财骂骂咧咧走了。夜里,李婶把最后半袋杂粮锁进正屋,在油灯下摩挲那张收购单。升米是救急的善,斗米却喂出了贪心的仇。她终于明白:有些恩情,给到七分已是极限,剩下的三分,该留给对方作为人的尊严。 第二天清晨,村里看见王有财扛着锄头下地了,背影梗着脖子。李婶打开院门,把收购单贴在公告栏上,转身去喂鸡。空了的粮仓角落,一粒杂粮静静躺着,在晨光里,像句没说出口的诘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