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铺子里常年飘着一股陈年木头与旧纸混杂的气味。他五十出头,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——那是他四十年来在古玩街地摊上翻捡时留下的印记。人人都知道老陈“眼毒”,一块破瓦片到他手里,能说出三代窑口。但更出名的是他抠门:给钱时像剜肉,收东西时却像饿狼扑食。 去年秋天,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拎着一个旧报纸包进来,眼神躲闪。里面是一对玉蝉,青白玉质,沁色如血,刀工粗犷带汉韵。老陈接过时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关了铺子,拉上帘子,打着手电筒照了整整三个小时。年轻人要价八万,老陈还到三万五,最后四万二成交。成交时,老陈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,那是他看见“大漏”时特有的反应。 接下来的日子,老陈变了。他不再蹲守凌晨的地摊,而是频繁出入拍卖行预展,用放大镜看展品标签,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。他开始在酒桌上吹嘘:“汉代玉蝉,工稳料精,我那一对,够换半套学区房!”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张扬。他老婆发现他把攒了二十年的存折取了出来,利息全换成了一张张崭新连号的大钞,整整齐齐码在樟木箱底,上面压着那对玉蝉。 转机出现在深冬。一位省博的老研究员偶然路过,被铺子门口一块仿汉砖吸引,进来闲聊。目光无意扫过玻璃柜里那对玉蝉,忽然顿住。“老陈,这物件,哪儿来的?”老陈得意的表情刚浮到脸上,研究员却缓缓摇头:“沁色太艳,工也过于干净……看看这阴线转折处,有现代高速雕机的细痕。这料子,青海新坑,顶多十年。” 空气凝固了。老陈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的声音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研究员走后,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没开灯。第二天,他把那沓崭新的钞票连同一对玉蝉,原封不动地塞回给那个年轻人。年轻人愕然,他却摆摆手,像赶走什么脏东西:“拿回去。铺子以后不接生坑货了。” 如今老陈的铺子依旧开着,气味如常。只是偶尔,他会用棉布仔细擦拭那对玉蝉,然后锁进最里面的铁皮柜。有人问起,他只淡淡说:“一对仿品,教训。”他的手指又恢复了往日的谨慎,翻看一件民国银锁时,那专注而平静的眼神,仿佛深渊从未对他眨过眼。贪婪最蚀骨的地方,或许不是失去,而是它曾让你以为,自己终于窥见了金光闪闪的天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