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老式凤凰自行车又被他从楼道深处推了出来,铃铛锈得发哑,一按就发出咳嗽般的声音。父亲说,今晚带你去兜风。他没说去哪儿,我也没问。这种兜风从来不需要目的地,就像二十年前,他把我绑在自行车前杠上,穿过整座小城的夏夜。 风从巷口灌进来时,我正数着路过的第七棵梧桐。树影在车灯前碎成流动的墨点,空气里有刚修剪过的草叶腥气,混着远处夜市飘来的孜然味。父亲骑得很慢,链条在暮色里发出细碎的“咔哒”声,像某种固执的节拍器。我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,他骑车带我去治蛀牙,我疼得哭,他就在诊所外的槐树下给我买冰棍,说“风一吹,牙就不疼了”。 “还记得你小学总在车后座睡着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,“有次回家,你头磕在铁皮桶上,咚一声,醒了也不哭,就摸着头笑。” 我怔住。那是我五岁的事,他从未提过。原来有些记忆只存活在别人的叙述里,像被风保存的标本。 转过街心花园时,霓虹灯刚好全亮了。穿碎花裙的老太太们正在跳广场舞,音乐震得空气发颤。父亲猛蹬两下,车轮碾过减速带,颠得我后背发麻。他笑了,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干涸的河床。“以前你妈总嫌我骑太快,”他说,“现在倒慢得自己都着急。” 我们最终停在了老火车站。铁轨早已废弃,野草从枕木缝里钻出来,在风里摇成一片毛茸茸的绿浪。父亲扶着车把,长久地望着铁轨消失的远方。他侧脸被远处广告牌的蓝光切出一道冷硬的边,我忽然看清他鬓角那些银丝,不是月光,是实实在在的霜。 “其实今天是你妈忌日。”他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,没点,“她最爱坐后座,说兜风能兜走所有烦心事。” 风突然大了起来,卷起地上的烟盒和枯叶。我接过他手中的烟,在掌心碾成齑粉,撒向铁轨。那些碎屑飞起来时,像一群微型的、仓皇的候鸟。 回去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。但当他再次骑过那排梧桐,我伸手扶住了他微微晃动的肩膀。车铃在晚风里叮当响了一声,很轻,像某个沉睡多年的开关,被我们父子俩同时按亮了。